农事学堂定在六月十六开课,地点设在御花园东侧的听雨轩。
这消息一传开,京城各府都动了心思。皇后亲自设的学堂,主讲人是如今风头正盛的谢夫人,谁不想把自家管事塞进去学点真本事?更何况,这分明是皇后为新政造势,能进去的,往后就是“新政一派”的人了。
帖子像雪片般飞进谢府,有攀交情的,有走门路的,还有直接带着厚礼上门的。尹明毓一律让兰时婉拒:“学堂的事由娘娘定夺,臣妇不敢擅专。”
话虽这么说,该准备的还得准备。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日,对着那本《农事新编》反复修改,又添了许多实例——桃溪庄如何应对火灾,青林庄如何救治病苗,杨树庄如何补种救荒……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经验。
第四日清晨,她正在整理最后的讲义,谢景明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晨露的凉气。
“这么早?”尹明毓搁下笔,“今日不用上朝?”
“告了假。”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神色有些疲惫,“姐姐的事,有眉目了。”
尹明毓心头一紧:“查到什么了?”
谢景明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谢府用度录,永昌十二年”。永昌十二年,正是嫡姐尹明华嫁入谢府的第二年,也是她病逝的那年。
“这是姐姐当年的陪嫁嬷嬷私下记的。”谢景明翻开册子,指着其中几页,“你看这儿——四月二十三,取燕窝二两;四月二十五,取人参一支;四月二十八,取雪蛤半斤……都是补身子的好东西。”
尹明毓仔细看,确实如此。记录很细,连东西的成色、来源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问题在这儿。”谢景明翻到后面几页,“五月初六,取‘安神散’一包,备注是‘大夫开的,助眠’。五月初八,又取一包。五月初十,再取一包。短短五日,取了三次。”
他抬头看向尹明毓:“我问过太医院的孙太医,‘安神散’是助眠的方子不假,但药性温和,一包能管三五日。如此频繁取用,不合常理。”
尹明毓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开药的大夫……”
“姓李,是京城有名的妇科圣手,姐姐有孕后,一直是他在调理。”谢景明声音沉了下来,“但他去年已经过世了。我让人查了他的家人,发现他儿子去年突然在城南买了处三进宅子,花了八百两。”
一个大夫的儿子,哪来这么多钱?
“还有,”谢景明又取出一张纸,“这是姐姐病重那几日的药方抄本。我请孙太医看了,他说这几味药分开看都没问题,可合在一起用,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
纸上写着几味药名:茯苓、远志、酸枣仁、合欢皮……确实都是安神助眠的常见药材。
“孙太医说,这方子开得巧。”谢景明眼神冰冷,“单看一味都没毒,可配在一起,日日服用,不出三个月,人就会心悸气短,状似痨病。而姐姐……从病发到去世,正好三个月。”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窗外,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字迹在光里清晰得刺眼。
“所以,”尹明毓的声音有些干,“姐姐是被……慢慢毒死的?”
“十有八九。”谢景明合上册子,“而且下手的人很谨慎,用的是温水煮青蛙的法子。若非沈嬷嬷提醒,若非孙太医懂行,谁也看不出问题。”
尹明毓只觉得后背发凉。什么样的人,能这样耐心,这样狠毒,用三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要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命?
“那开方子的李大夫……”
“要么是被收买了,要么就是受人胁迫。”谢景明道,“可惜人死了,死无对证。”
“那当年经手这些药的人呢?取药的丫鬟,煎药的婆子,总有人知道些什么。”
“都散了。”谢景明苦笑,“姐姐去世后,她院子里的人,母亲体恤她们伺候一场,都给了一笔银子放出去了。如今七年过去,人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线索断了。
尹明毓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自己刚嫁进来时,老夫人说的那句“华丫头福薄”;想起谢景明对前妻的讳莫如深;想起府里老人偶尔提起嫡姐时那惋惜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夫君,”她轻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谢景明眼神坚定,“李大夫死了,他儿子还在。当年院子里的下人散了,但总有人记得些什么。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握住尹明毓的手:“这事你不要管,专心准备学堂的事。朝堂上的,府里的,都交给我。”
尹明毓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知道这几日他定是没睡好。她点点头:“好。但你答应我,要小心。”
“嗯。”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兰时的声音:“夫人,三太太来了,说是有急事。”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这个时候,王氏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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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等在花厅里,坐立不安。见尹明毓进来,她急忙起身,脸色有些白:“侄媳妇,打扰你了。”
“三婶坐。”尹明毓让兰时上茶,“什么事这么急?”
王氏接过茶盏,却没喝,犹豫半晌才开口:“我……我听说,景明在查当年明华的事?”
尹明毓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三婶听谁说的?”
“府里都传开了。”王氏压低声音,“说景明前几日去了好几趟太医院,又派人去打听当年明华院子里的人。侄媳妇,不是三婶多嘴,这事……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何必再翻出来?”
尹明毓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忽然明白了——王氏不是来关心的,是来打探的,或者说,是来阻止的。
“三婶,”她慢慢道,“姐姐当年走得突然,侯爷心里一直放不下。如今既然有了疑点,查一查也是应该的。若真没事,也好彻底安心。”
“可、可万一查出点什么……”王氏声音更低了,“谢家的脸面……”
“谢家的脸面,不是靠遮掩挣来的。”尹明毓打断她,“是靠行得正、坐得直。三婶,你说是不是?”
王氏被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放下茶盏,讪讪道:“是、是……是我多虑了。那……那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