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大朝会。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肃立。谢景明出列时,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谁都知道,今日工部要变天了。
“臣,工部侍郎谢景明,有本启奏。”他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臣奉旨清查工部积弊,历时三月,现已查实:原尚书郑远贪墨银两逾十万,其党羽工部右侍郎周延、员外郎李敬等七人,或知情不报,或参与分赃,或借工程之便中饱私囊,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奏折递上去,内侍展开。皇帝看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脸色越来越沉。
周延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可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他没想到谢景明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那些账册烧了大半,还能查出这么多。
“周卿,”皇帝抬起眼,“谢卿所奏,你有何话说?”
周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冤枉。谢侍郎年轻气盛,为显政绩,不惜罗织罪名,污蔑同僚。臣在工部二十年,兢兢业业,天地可鉴。”
“罗织罪名?”谢景明转身看他,“那锦云记地窖里的账册,孙掌柜的供词,也是罗织?”
“孙掌柜受刑不过,自然什么都说。”周延冷笑,“至于账册……工部每年经手工程数百,账目繁杂,有疏漏在所难免。谢侍郎拿些陈年旧账做文章,怕是别有用心。”
“好一个‘疏漏’。”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那请问周侍郎,永昌十四年修东郊河道,预算五万两,实际支出八万两,多出的三万两去了哪儿?永昌十五年建西山行宫,木料以次充好,差价两万两又去了哪儿?这些,也是疏漏?”
周延脸色微变。这些事他做得隐蔽,谢景明怎么查到的?
“还有,”谢景明步步紧逼,“三日前,锦云记孙掌柜之子孙小七在刑部招供,说他父亲每月都会送一笔‘月敬’到周府后门。此事,周侍郎又作何解释?”
“血口喷人!”周延声音尖厉起来,“谢景明,你为排除异己,竟连这种下作手段都用上了!谁不知你夫人借推行新政之名,在庄子里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如今又来构陷老夫,是何居心?”
这话一出,殿内哗然。把内眷扯进来,就是撕破脸了。
“周延!”谢景明眼神骤冷,“朝堂议事,你牵扯内眷,是何道理?”
“道理?”周延豁出去了,“老夫今日就要问问陛下,问问满朝文武——谢尹氏一介女流,借皇后娘娘之势,插手农事,收拢庄户,其心可诛!谢景明纵妻妄为,借清查之名排除异己,其行可鄙!陛下,此等佞臣,不可留啊!”
他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老臣为官二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遭此构陷,唯求陛下明察,还老臣清白!”
殿内死寂。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延,又看看站得笔直的谢景明,沉默良久。
“谢卿,”他终于开口,“周卿所言,你可有话说?”
“臣只有一句话。”谢景明撩袍跪下,“陛下命臣清查工部,臣便查。查到的,一五一十上奏。至于周侍郎所言内眷之事……臣妻奉娘娘之命推行农事新章,三个庄子增产四成,庄户衣食渐足,此乃实情。周侍郎若觉不妥,可请娘娘裁断。”
把球踢给了皇后。周延脸色一僵。
皇帝揉了揉眉心:“工部之事,交由三司会审。周延……暂免侍郎之职,归家待查。谢景明,你继续主持清查,但有进展,即刻报朕。”
“臣遵旨。”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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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准备农事学堂的结业礼。听说周延被免职,她松了口气,但听到“三司会审”,又蹙起眉头。
“三司会审,要审多久?”
“少则一月,多则半年。”谢景明脱下官服,“周延在朝中根基深,他的门生故旧不会坐视不管。这场仗,还没打完。”
“那王氏那边……”
“杨树庄传来消息,她这几日倒还安分,只是常去庄子里的祠堂,一待就是半天。”谢景明顿了顿,“王老汉说,祠堂里供着她娘家祖先的牌位。”
娘家祖先?尹明毓心里一动。王氏的娘家……似乎也是江南世家,只是这些年没落了。
“她娘家可还有人在朝为官?”
“有个远房侄子,在礼部做个主事,不成气候。”谢景明摇头,“倒是她有个妹妹,嫁给了扬州盐商,颇有家财。”
盐商……江南……尹明毓忽然想起一个人——沈嬷嬷。嫡姐的乳母,也是江南人。
“夫君,”她轻声道,“我想去趟杨树庄。”
“现在?”
“嗯。”尹明毓点头,“王氏在祠堂一待半天,定有事。我去看看,也许……能问出些什么。”
谢景明看着她:“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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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庄在京城西郊二十里,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庄子比桃溪庄小些,但收拾得整齐,正值盛夏,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王老汉在庄口等着,见他们来,忙迎上来:“侯爷,夫人,三太太在祠堂里,已经待了两个时辰了。”
“带我们去看看。”
祠堂在庄子最东头,是个小小的院落。推开院门,里头静悄悄的。王氏跪在祠堂里,面前供着七八个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燃了大半。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尹明毓和谢景明,愣了愣,却没起身。
“三婶。”尹明毓走进祠堂。
王氏转过头,继续看着那些牌位:“你们来了。”
“三婶在看什么?”
“看我王家的列祖列宗。”王氏声音平静,“我王家曾是江南望族,诗书传家,出过三位进士,五位举人。可到了我父亲这一代,家道中落……为了重振家业,我嫁入谢家,以为能帮衬娘家……”
她苦笑:“可我错了。谢家门第太高,我一个庶子媳妇,说不上话。娘家那边,哥哥不成器,弟弟又早逝……这些年,王家一日不如一日。我着急啊,急得夜里睡不着……”
所以她听了郑远的挑拨,害死嫡姐,想让自己娘家的侄女嫁进来,好借谢家的势,重振王家。
尹明毓听明白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
“三婶,”她轻声道,“您可知道,您那位远嫁扬州的妹妹,前些日子来京城了。”
王氏猛地转过头:“什么?”
“沈嬷嬷,您还记得吗?大小姐的乳母。”尹明毓看着她,“她随江南织造府进京献礼,在皇后寿宴上,我见到了她。”
王氏脸色变了:“她……她说了什么?”
“她说,大小姐当年病得蹊跷。”尹明毓一字一句,“还说,大小姐病重时曾说过‘水里有东西’。”
祠堂里静得可怕。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里。
王氏浑身颤抖起来,许久,才哑声道:“她……她果然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当年……我给明华下药的事。”王氏闭上眼,“有一次,她撞见了。我没杀她,是因为……因为她手里有我把柄。”
“什么把柄?”
“我妹妹……我妹妹在扬州,和盐枭有牵连。”王氏声音发颤,“沈嬷嬷的娘家也在扬州,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事,写信告诉了她。她拿着那封信,说若她出事,信就会送到官府……”
原来如此。所以沈嬷嬷能活下来,不是因为王氏心软,是因为互相拿捏着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