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尹明毓剪掉了一截枝条,动作稳得很。她脸上那点悠闲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冷了冷。
“还有呢?”
“还说夫人您善妒,容不下人,所以侯爷后院里才那么清净……说您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固宠……”兰时越说越气。
“就这些?”尹明毓把剪子递给旁边的丫鬟,拍了拍手,“没什么新意。”
她看向兰时,语气平和:“气什么?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不成?他们也就现在能吠几声了。去,让厨房中午做个蟹粉狮子头,焖得烂烂的。再温一壶桂花酿。”
兰时看着自家夫人这浑不在意的样子,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忽然就泄了一半。是啊,夫人都不气,她气什么?
“是,夫人。”兰时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
尹明毓走到廊下的躺椅边,舒舒服服地躺下,拿了本新出的话本子翻看。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眯了眯眼。
说不介意是假的。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惹人厌烦。但比起生气,她更觉得可笑。这些人,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眼光和口舌里,累不累?
她翻开话本,很快沉浸到离奇的故事里,偶尔看到有趣处,还轻笑出声。
这画面,落在偶尔经过院门的仆役眼中,又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那位心可真大,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怕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我看未必……侯爷和老夫人那边,可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要处置她的样子。”
“听说侯爷还亲自去京兆府递了诉状呢!这是要硬杠到底啊!”
府里的下人们也分成了几派,有暗中观望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像澄心院和松鹤堂的心腹那样,坚定不移的。
谢策下了学堂回来,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他一路上听到不少指指点点,虽然那些人见了他就闭嘴,但那眼神里的东西,他看得懂。
他直接冲进了澄心院。
“母亲!”
尹明毓从话本里抬起头,看见儿子气鼓鼓的样子,笑了:“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策儿生气了?”
“他们……他们都在胡说八道!”谢策跑到她身边,眼睛都气红了,“我听见了!他们污蔑您!还……还说到我……”
尹明毓放下书,坐起身,把少年拉到身边坐下,拿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汗。
“那你信吗?”她问,声音很温柔。
“我当然不信!”谢策急道,“可是他们……”
“他们说什么,重要吗?”尹明毓看着他,“策儿,记住母亲昨天跟你说的话。这世上,有人长嘴是为了吃饭说话,有人长嘴是为了造谣生事。你若把他们的话当真,便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傻不傻?”
她理了理谢策跑乱了的衣领:“你父亲已经去报官了。很快,官府会查清楚,谁在说谎,谁在害人。到时候,该闭嘴的,自然会闭嘴。在这之前,你该读书读书,该练武练武,该吃饭吃饭。你是威远侯府的嫡长孙,要有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底气。”
谢策望着母亲平静甚至带着笑意的脸,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是啊,父亲和母亲都不怕,他怕什么?
“我知道了,母亲。”他重重点头,“我不气了。我这就去温书!”
看着儿子挺直背脊走出去的背影,尹明毓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这孩子,心性不错。
午后,谢景明从京兆府回来,直接来了澄心院。
“诉状递上去了?”尹明毓给他倒了杯茶。
“递了。府尹很重视,已派人前往江南核查那位‘表兄’之事,并传唤尹家送信之人。”谢景明接过茶,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锐利,“另外,我查到些别的。”
“哦?”
“这几日,平王府的人,与尹家一位管事的亲戚,接触频繁。”谢景明声音压低,“虽还未有直接证据指向平王,但时间点太巧。”
平王?尹明毓在记忆里搜索。当今陛下的堂弟,素来有贤名,但似乎与谢景明在朝政上偶有分歧。若是他……动机倒是有。
“看来,是我连累你了。”尹明毓笑了笑,“人家是冲着你来的,我不过是突破口。”
谢景明看她一眼:“既为夫妻,何来连累。他们选你,是觉得女子名节最好做文章,也最好拿捏。”他顿了顿,“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尹明毓端起自己那杯桂花酿,浅酌一口,甜香沁人:“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等。”谢景明道,“等官府的消息,等对方下一步动作。京兆府一动,他们必然会有反应。越是如此,破绽越多。”
他看向她,语气放缓:“这几日,委屈你了。”
“不委屈。”尹明毓摇摇头,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有吃有喝,不用出门应付人,挺清闲的。就是外头那些人,想象力贫乏了些,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听得我都替他们词穷。”
谢景明失笑。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能把这种万人指责的境地,过得像在度假。
“不过,”尹明毓放下酒杯,眼神清亮地看向他,“有件事,得提前做。”
“何事?”
“既然要闹大,不如再添一把火。”尹明毓唇角微勾,“明日,我想请几位‘朋友’过府一叙。”
谢景明挑眉:“这个时候?请谁?”
“当然是请那些,最‘关心’我,最想知道内情的人。”尹明毓笑意加深,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冷意,“比如,平王妃的妹妹,李侍郎夫人。再比如,最爱听是非的永嘉郡主。她们不是好奇吗?我请她们来,当面看,当面问。”
谢景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要把旋涡中心,彻底公开在自己掌控之下。与其让她们在外头胡猜乱传,不如拉到眼前,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底下。而且,以尹明毓的性子,这场“聚会”,绝对不会让她们“失望”而归。
“好。”他点头,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需要我配合什么?”
“不用。”尹明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阳光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谢大人您就安心上您的朝,办您的案。后宅这点小事,我来处理。”
她的声音轻松,却自有一股成竹在胸的沉稳。
谢景明看着沐浴在秋阳中的女子,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局势未明而产生的阴霾,也悄然散去。
他忽然觉得,这场风暴,或许并非劫难。
而是一次,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谢景明的妻子,究竟是何等样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