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郑秀才的邻居,一位热心的婶子,提着两包点心并一小坛自家酿的米酒。“郑秀才和郑娘子让送来的,说是谢夫人大恩,一点自家做的粗陋东西,不成敬意,给夫人和府上尝个鲜。”
尹明毓让兰时收了,回了厚实的尺头、点心并一条腊肉。那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兰时低声道:“奴婢前两日借着送年礼,去柳树胡同瞧了一眼。郑娘子气色很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英姐儿跟她很亲,总跟着她叫‘娘’。郑秀才对她也敬重,日子虽清贫,但和和美美的。”
“那就好。”尹明毓点头。红姨娘能安稳过日子,去了她一桩心事,也算了结一段旧缘。
初五一过,年节的喧闹渐渐淡去,生活似乎又要回归常轨。但尹明毓知道,这平静之下,潜流仍在。
初七这日,她正在暖房里查看新育的菜苗,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松亲自来了后院,脸上带着压抑的激动:“夫人!北边来信了!是侯爷的亲兵,还带了……带了捷报!”
尹明毓心下一跳,稳了稳神,洗净手回到正屋。来送信的亲兵比上次那位更加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振奋之色,单膝跪下,声音洪亮:“给夫人报喜!侯爷亲笔信在此!另,我军于腊月二十九夜,出关迎击企图偷袭的黑水部主力,大破之,斩首千余,俘获牛羊马匹无数!捷报已呈送兵部!”
屋内的丫鬟婆子们闻言,脸上都露出喜色。尹明毓接过那封比上次更厚的信,指尖竟有些微颤。她深吸一口气,先对那亲兵道:“军爷辛苦!兰时,快带军爷下去好生安置!重赏!”
亲兵谢恩退下。
尹明毓拿着信,走到里间,在窗边坐下,才小心拆开。
信的开头,依旧是报平安,说身体康健,军中一切尚好。接着,笔锋便详细讲述了腊月二十九那场夜战。原来黑水部见连日挑衅关隘不成,便集结精锐,意图趁年节守军懈怠夜袭。谢景明与镇北将军早有防备,将计就计,设下埋伏,待其深入,伏兵四起,火攻夹击,杀得对方措手不及,大败而逃。
信中并未过多渲染战况惨烈,但字里行间的凶险与紧张,仍可窥见一二。谢景明写道,此战虽胜,但黑水部主力未损,其首领狡猾,必不甘心,未来恐仍有战事。然经此一役,边关将士士气大振,关隘守备亦更加森严。
后半部分,语气柔和下来,问及家中过年情景,叮嘱她莫要太过操劳,又问谢策学业。最后写道:“关山月冷,捷报传时,念及家中当已闻喜讯,或可稍慰。战事未息,归期难料,惟愿珍重,勿以我为念。随信附北地干肉一包,聊佐餐饭。景明手书,新正初三日。”
信末日期是正月初三,看来是战事一毕,便立刻写了信派人送出。
尹明毓将信仔细看了两遍,心潮起伏。大胜的喜悦,对他安危的担忧,对他远在边关的牵挂,种种情绪交织。但最终,都化作了更深的坚定。
他做得很好。她也必须把家里守得更好。
她将信收好,走出里间。兰时和几个丫鬟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侯爷一切安好,我军打了大胜仗。”尹明毓言简意赅,脸上露出这些日子来最轻松真切的笑容,“吩咐下去,府里所有人,本月月钱加倍,算是沾沾捷报的喜气。再让大厨房今晚加菜,给大家庆贺庆贺!”
“是!”丫鬟们欢喜地应下,脚步轻快地出去传话了。
消息很快传遍侯府,上下下都是一片欢腾。压在心头数月的那点对北境战事的隐忧,似乎被这场大胜冲散了不少。
尹明毓立刻带着信去了松鹤堂。老夫人听了捷报,捻着佛珠,连说了三声“好”,眼中隐隐有泪光,却是欢喜的。“祖宗保佑,将士用命!景明他……没辜负皇恩,也没给谢家丢脸!”
“祖母,侯爷信中嘱咐,战事未息,不可懈怠。但家里得了这好消息,也该庆贺一番。”尹明毓道。
“是该庆贺。”老夫人点头,“你看着安排便是。只是莫要太过张扬,毕竟前线将士还在浴血。”
“孙媳明白。”
从松鹤堂出来,尹明毓又去了谢策的院子。小家伙正在练字,听闻父亲打了大胜仗,高兴得跳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父亲真厉害!是大英雄!”
“嗯,你父亲很厉害。”尹明毓柔声道,“所以你也要努力,将来做个像父亲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一定努力!”
傍晚,侯府加了菜,虽未大肆宴饮,但府中处处洋溢着喜悦。尹明毓让厨房将谢景明捎回来的北地干肉做了,分给各院尝鲜。肉很硬,很咸,带着一股独特的风干气息,却让人吃得格外踏实。
夜深人静,尹明毓再次拿出那封信。捷报的喜悦过后,信尾那句“战事未息,归期难料”,像一根细小的刺,提醒着她现实的严峻。
大胜固然好,但也可能激怒对手,引来更疯狂的反扑。北境的冬天,还远未过去。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准备回信。
写些什么呢?报家中平安,老夫人康健,策儿进步?说暖房的番茄又红了,年过得热闹而有序?还是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无需挂念,只盼他保重自身,早日凯旋?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她终于落下第一行字。
窗外,正月清冷的月光洒在未化的积雪上,一片澄明。
而千里之外,雁门关的城头上,寒风凛冽,旌旗猎猎。一场大胜的痕迹犹在,但更漫长的坚守,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