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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归京(1 / 2)

五月二十三,巳时三刻。京城的天空澄澈如洗,初夏的阳光已颇具威势,炙烤着朱雀大街平整的青石板路面,蒸腾起微微晃眼的热浪。

威远侯府中门大开,所有有头脸的管事、仆役按品阶肃立两侧,鸦雀无声。尹明毓站在最前方,穿着一身湖蓝色如意云纹缎面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老夫人给的那支赤金点翠簪,耳坠是一对莹润的珍珠。她身侧站着同样穿戴整齐的谢策,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却闪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盼。老夫人虽未亲至门前,也派了身边最得脸的珍珠嬷嬷在一旁等候。

远处传来整齐而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先是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开道,随后,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驮着它的主人,出现在长街尽头。

谢景明回来了。

他未着甲胄,一身墨蓝色常服,外罩那件在北地立下汗马功劳的玄狐大氅(虽已入夏,但这是功勋的象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比离京时清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些,那是边关风沙与阳光留下的印记。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沉稳,扫过阔别数月的家门,扫过翘首以盼的众人,最终,落在站在最前方的尹明毓身上。

四目相对。没有激动的呼喊,没有失控的泪水。尹明毓只是微微抿了抿唇,眼中漾开清澈而温暖的笑意,屈膝福了一福:“恭迎侯爷回府。”

“恭迎侯爷回府!”身后众人齐声拜下。

谢景明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大步走到尹明毓面前,伸手虚扶:“夫人辛苦。”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在触及她手臂的瞬间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收回。目光又落到谢策身上。

“父亲!”谢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响亮。

谢景明抬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仔细打量:“长高了,也壮实了。”言简意赅,却让谢策的小胸膛挺得更高。

“祖母可安好?”

“祖母安好,正在松鹤堂等候侯爷。”尹明毓答道,声音平稳。

谢景明点点头,不再多言,率先迈步入门。尹明毓落后半步,与他并肩而行。无需多言,数月来的分离、各自应对的惊涛骇浪、堆积的思念与担忧,都在这平静的步履和无声的默契中,缓缓沉淀、交融。

松鹤堂内,老夫人早已端坐正堂。见到风尘仆仆却更显坚毅沉稳的长孙,老夫人眼圈微红,连说了几个“好”字:“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谢景明行大礼拜见,祖孙叙话片刻,老夫人便体恤道:“一路劳顿,快回去梳洗歇息。晚上过来用饭,咱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回到澄心院正屋,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间所有视线。谢景明转过身,看着静静站在那里的尹明毓,目光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瘦了。”他开口,声音低沉。

“你也是。”尹明毓走近两步,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官服领口一道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边关辛苦。”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带入怀中。没有更多言语,只是紧紧拥住,感受着彼此真实的存在和体温。尹明毓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风尘的气息,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缓下来。

良久,他才松开她,拇指拭过她微润的眼角:“家里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得更好。”

“你也是。”尹明毓看着他,“崔琰的事,处理得干净利落。”

“多亏你警示及时。”谢景明拉着她在窗边榻上坐下,“武备仓那夜,若非早有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简单交换了彼此掌握的关键信息。谢景明说了陛下通过周廷芳传递的暗示,以及宫中设宴的意图。尹明毓则说了永嘉郡主态度的转变、安国公府的帮助、以及关于刘侧妃和那封“信”的最新线索。

“平王妃近日频频入宫向太后哭诉……”尹明毓微微蹙眉,“太后若心软,陛下恐会为难。”

“太后仁慈,但陛下是明君。”谢景明语气沉稳,“功过赏罚,自有法度。陛下既要借我敲打,便不会轻易被后宫之言左右。不过,宫宴之上,平王府定会有所动作,或示弱,或攀诬,需小心应对。”

“我明白。”尹明毓点头,“徐姐姐给了份当年仵作的疑点记录,虽非铁证,或可一用。青松还在继续追查那封信的下落。”

“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谢景明沉吟道,“眼下首要,是明日的宫宴。”

五月二十四,宫中设宴,为北境有功将士庆功,亦为谢景明接风洗尘。地点设在御花园临水的“澄瑞轩”,帝后皆至,宗室重臣、有功将领及部分命妇受邀,规模不大,却极显恩荣。

谢景明与尹明毓各自按品妆扮,乘车入宫。宴席未开,帝后尚未驾临,众人先在轩外水榭回廊间寒暄叙话。

谢景明一出现,立刻成为焦点。武将们多上前抱拳道贺,文臣们亦客气恭维。平王也在场,穿着亲王常服,与几位宗室谈笑风生,见到谢景明,竟主动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谢侯爷此番北疆建功,扬我国威,辛苦了。本王敬你一杯。”

“不敢,王爷过誉。守土戍边,乃臣子本分。”谢景明举杯,神色平淡,一饮而尽。

平王眼中笑意不变,又寒暄两句,便转身走开,仿佛真只是寻常祝贺。但谢景明能感觉到,那笑容背后深藏的阴冷与忌惮。

另一边,命妇聚集之处。尹明毓也受到了不少关注。安国公夫人和徐二奶奶主动与她说话,态度亲切。永嘉郡主也凑了过来,语气热络。平王妃则坐在太后下首不远处,正低声与太后说着什么,太后频频点头,偶尔看向尹明毓的方向,目光温和中带着些许审视。

不多时,帝后驾临,众人归位。宴席开始,丝竹悦耳,觥筹交错。陛下先是褒奖了北境将士的功绩,特别提到谢景明“临危不乱,处置得宜”,赏赐颇丰。又关切地问及边关军民情状,谢景明一一据实回奏,言简意赅,条理清晰。

气氛融洽之际,坐在太后身旁的平王妃忽然举杯起身,面向陛下和皇后,眼眶微红:“陛下,皇后娘娘,今日见谢侯爷功臣凯旋,妾身心中感佩之余,亦是百感交集。”她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想起家中子弟不成器,深感惭愧。王爷近日亦是夙夜忧叹,自觉治家不严,以致门下出此狂悖之徒(指崔琰),惊扰边关,有负圣恩。妾身与王爷,每每思及,惶恐无地。今日借此良辰,斗胆恳请陛下,念在王爷多年勤谨、且已严惩失察之过的份上,稍减些许罪责惶恐,给王爷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说着,竟要屈膝下拜。

以退为进,示弱求怜。尤其当着太后和众多宗亲的面,将自家姿态放到极低。

太后果然露出不忍之色,看向陛下:“皇帝,平王夫妇已知错,那崔琰也已伏法。到底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