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沈清晏,日头已偏西。
马车驶回谢府,尹明毓靠在车壁上,揉了揉眉心。
兰时心疼道:“夫人今日奔波一天,累了吧?”
“不累。”尹明毓睁开眼,“只是觉得……这京城看着繁华,实则处处是网。走一步,都得小心。”
她掀起车帘,看向窗外。街市熙攘,行人如织,每个人似乎都活在自己的轨迹里,却又被无形的线牵连着。
就像她和谢景明,和吴文远,和这京城里所有相关或不相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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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徐州。
谢景明看着手中新得的供词,脸色沉冷。
钱主簿招认了——他贪墨河工银两,一部分自用,一部分交给了堂兄,而那位在都察院任职的堂兄,又转交给了吴文远。
“这是钱主簿亲笔画押的供词,还有他堂兄的书信为证。”亲兵队长低声道,“侯爷,证据齐了。”
谢景明将供词折好,收入怀中:“徐州知府那边怎么说?”
“知府大人说……全凭侯爷处置。”
“那就按律办。”谢景明起身,“钱主簿革职查办,贪墨银两追回。至于他堂兄和吴文远……”他顿了顿,“待我回京,亲自料理。”
“是。”亲兵队长又问,“侯爷,咱们何时启程往下一处?”
“三日后。”谢景明望向北方,“京中……该有动静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暮色中的徐州城。城墙巍峨,炊烟袅袅,一派宁静。
可他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此刻正风起云涌。
他的妻,在独对明枪暗箭。
而他,必须尽快扫清这边的障碍,回去站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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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乾清宫。
皇帝放下吴文远的奏疏,揉了揉额角。
侍立一旁的掌印太监轻声问:“陛下,吴御史这折子……”
“你怎么看?”皇帝不答反问。
太监躬身:“奴才不敢妄议朝政。只是……靖安侯府那学堂,奴才倒也听说过一二。说是收了些商户子弟,但管教甚严,孩子们也上进。”
皇帝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
太监忙跪地:“奴才多嘴!”
“起来吧。”皇帝叹了口气,“吴文远这折子,写得义正辞严,引经据典,挑不出错。可朕记得,谢景明离京前,曾为这学堂请过旨——说是族学蒙馆,教些实用字句,方便铺子经营。”
“是。”太监起身,“当时陛下还说,谢侯爷疼夫人,连这点小事都放在心上。”
“是啊。”皇帝敲了敲奏疏,“如今看来,倒不全是小事了。”
他沉吟片刻:“传旨,明日早朝后,让吴文远、谢景明之妻尹氏,还有……翰林院的沈清晏,一并到御书房回话。”
太监一怔:“陛下这是要……”
“既然各有说法,朕就当面听听。”皇帝摆摆手,“去吧。”
“遵旨。”
旨意传出宫时,夜幕已深。
尹明毓接到传召,并不意外。她平静地接了旨,让兰时备好明日要穿的衣裳——素净端庄,不失礼数即可。
谢策听说母亲要进宫,紧张地拽着她的衣袖:“母亲,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尹明毓安抚他,“陛下是明君,不会偏听偏信。母亲只是去说清楚事实。”
“那……那我也去!”
“傻孩子,陛下只传了母亲。”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你在家好好温书,等母亲回来。”
这一夜,谢府灯火未熄。
尹明毓将备好的文书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陈秀才的条陈,金娘子的账目,京兆府的备案文书,还有沈清晏今日稍晚时派人送来的消息——《京华文录》已决定刊载那篇文章,就在下一期。
一切都已就位。
她走到院中,望着夜空。星子稀疏,一弯冷月悬在天边。
明日,便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夫人,夜深了,歇吧。”兰时轻声道。
“嗯。”尹明毓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兰时。”
“奴婢在。”
“若明日……我真有什么不测,你要照顾好策儿,等侯爷回来。”
兰时眼圈一红:“夫人别说晦气话!您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尹明毓笑了:“我也觉得会。”
她推门进屋,留下兰时在廊下抹泪。
屋内,烛火跳跃。
尹明毓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锦囊,那是谢景明离京前给她的,里头是几片金叶子,还有那张写满人名的纸。
她轻轻摩挲着锦囊,低声自语:
“谢景明,明日这一仗,我替你打了。”
“你可要……快点回来啊。”
窗外,风起云涌。
(第二百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