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谷雨。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谢策已经穿戴整齐,背着小书袋准备去学堂了。尹明毓替他理了理衣襟,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带着,晌午饿了吃。”
“是什么呀?”谢策好奇地打开,里头是两个还温热的红豆饼。
“金娘子新试的方子,你尝尝,回来告诉母亲好不好吃。”
谢策眼睛弯成月牙:“谢谢母亲!”他踮脚亲了亲尹明毓的脸颊,蹦跳着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母亲,今日陈先生要考《弟子规》,我一定背全了!”
“去吧。”尹明毓笑着摆手。
待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才转身回屋。谢景明已经起身,正站在衣架前更衣。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肩头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尹明毓很自然地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腰带。墨蓝色的官服腰带,绣着暗纹,她仔细替他束好,又理了理衣襟。
“今日要早朝?”她问。
“嗯。”谢景明低头看她,“辰时开始,怕是要到午时才能回。”
“那记得在袖袋里备些点心。”尹明毓从妆台上拿起一个小荷包,塞进他袖中,“芝麻糖,饿了垫垫。”
谢景明看着她纤白的手指,忽然握住:“你倒是越来越像个管家婆了。”
“嫌我啰嗦?”尹明毓挑眉。
“不嫌。”谢景明唇角微扬,“喜欢。”
两个字,说得坦荡。
尹明毓耳根一热,抽回手:“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送走谢景明,她才开始处理一日的事务。桌案上已经摆了几份文书——田庄的春耕进度、铺子的新账目、还有几份请帖。
兰时端来早膳,轻声禀报:“夫人,庄头来了,在偏厅候着。”
尹明毓匆匆用了半碗粥,便去了偏厅。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见了她忙行礼:“夫人。”
“坐吧。”尹明毓在主位坐下,“春耕可还顺利?”
“顺利!”庄头脸上露出笑意,“今年开春早,地化得透,麦子已经播下了。小的按您吩咐,试种的那五亩新稻种也播了,长势不错。”
“那就好。”尹明毓翻了翻庄头带来的账册,“庄户们的口粮可够?”
“够的,年前发的米面还存着呢。”庄头顿了顿,“就是……有件事得跟夫人禀报。”
“你说。”
“咱们庄子旁边那片地,原是吴家的,如今被官府抄没了。前几日官府来人丈量,说是要发卖。庄户们担心被外人买去,闹出什么纠纷,让小的来问问夫人……”
尹明毓沉吟片刻:“那片地多少亩?”
“约莫八十亩,都是上等水田,跟咱们的地挨着。”
“我知道了。”尹明毓合上账册,“你且回去,此事我来处置。”
庄头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尹明毓独自坐了片刻,提笔给谢景明写了张便笺,将此事简要说清,末了问:“可有意购入?”
倒不是她贪心,而是侯府田产虽多,却分散在几处。若能连成一片,便于管理,也省去许多麻烦。
便笺让兰时送去衙门。尹明毓继续看其他文书,目光落在几份请帖上——都是京中女眷的赏花宴、品茶会,言辞客气,邀她“务必赏光”。
自她接手侯府中馈,这样的帖子便多了起来。有的是真心结交,有的是想探探虚实,还有的……怕是等着看她出丑。
她挑了其中两场应下,其余的都婉拒了。
兰时有些担忧:“夫人,您回绝这么多,会不会……”
“不会。”尹明毓放下请帖,“人情往来贵在精,不在多。与其疲于应付,不如把时间用在正事上。”
她起身走到窗边,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云似霞。
“对了,学堂那边今日可有什么消息?”
“金娘子方才递话来说,陈先生想再招五个孩子,问您是否可行。”
尹明毓想了想:“让他拟个章程来,看看束修、笔墨这些如何安排。若可行,便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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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谢景明回府时,便笺已经放在他书案上。
他看过,提笔批了个“可”字,又添了几句:“价可稍高,务必拿下。若有难处,可寻户部李郎中。”
他将便笺交给亲兵队长:“送去给夫人,让她看着办。”
亲兵队长应下,又低声道:“侯爷,朝上今日议了南边河道的事。陛下对您办的差很满意,当众褒奖了。”
“知道了。”谢景明神色平淡,“吴文远的案子呢?”
“已经移交刑部了,听说他……在牢里疯了,整日胡言乱语。”
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疯了好。疯了,就不会再害人了。”
他换了常服,往后院去。尹明毓正在小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汤,香气四溢。
“做什么呢?”他站在门口问。
尹明毓回头:“给你炖了山药排骨汤,南边湿气重,你该多喝些祛湿的。”
谢景明心里一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少贫嘴。”尹明毓笑着推他,“去洗手,马上就好。”
午饭简单,却都是谢景明爱吃的。山药排骨汤炖得奶白,清炒时蔬碧绿,还有一小碟酱黄瓜,爽口下饭。
两人对坐吃饭,谢景明提起田地的事:“那片地,你想买?”
“嗯。”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咱们的地跟它挨着,若能连成一片,往后管理也方便。庄户们也安心。”
“那就买。”谢景明道,“银子若不够,从我账上支。”
“够的。”尹明毓抿唇笑,“‘百味轩’这几个月的盈利不少,我都存着呢。”
谢景明看着她眉眼间的得意,也笑了:“看来我娶了个会赚钱的夫人。”
“那是。”尹明毓挑眉,“往后侯府的开销,说不定还得靠我呢。”
这话说得俏皮,谢景明却听出了别的意味:“明毓,你若觉得管中馈太累,不必勉强。家里不缺银子,你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