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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供词如刀,月满将缺(1 / 2)

京兆府牢房那盏油灯,燃了整整一夜。

王捕头手里的笔没有停过,周奎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抖断续,到后来麻木平直,像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账册。纸上的字越积越多,墨迹未干便叠上新的,洇开一片又一片。

“……景泰十七年春,河工银三十万两,实发十五万,余十五万分三份,李侍郎留八万,工部赵郎中五万,河道总督两万……景泰十八年秋,江北旱灾赈济粮五万石,实发两万,余三万石由隆昌号经手,售与山陕粮商,得银四万五千两,李侍郎独得两万……”

周奎每说一句,王捕头的脸色就沉一分。他早知官场贪腐,却没想到如此触目惊心。这些数字背后,是溃堤后淹死的百姓,是饿殍遍野的灾荒,是一条条本该活着的人命。

“还有呢?”王捕头声音发紧,“贵妃娘娘那边,李侍郎送了多少?”

周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绝望淹没。事到如今,他已无路可退。

“每年……三节两寿,必有孝敬。少则五千,多则两万。娘娘诞下三皇子那年,李侍郎一次性送了十万两,说是……贺礼。”周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些银子不走账,都是……都是我从宝昌号兑出现银,装箱送进长乐宫侧门,由孙公公亲手接的。”

孙公公,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太监。

王捕头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牵扯到宫里,这事就大了。

“这些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问。

“账房老吴……经手过几笔。但他三年前‘暴病’死了。”周奎惨笑,“李侍郎做事,向来干净。若不是这次漕运的事闹大了,我也不会……”

他没说完,但王捕头懂了。若不是谢景明咬死了不放,李侍郎也不会狗急跳墙,更不会急着灭他这个心腹的口。

“这些供词,我会呈给府尹大人。”王捕头合上记录,站起身,“你的妻儿,谢夫人已经派人接出榆树胡同,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你好自为之。”

周奎瘫坐在草堆上,看着王捕头离开的背影,忽然嘶声道:“告诉谢夫人……小心……小心三皇子!李侍郎送的那些银子,大半都进了三皇子的私库!”

王捕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步离开。

牢门重重关上,将周奎的嘶喊隔绝在身后。廊道里火光摇曳,映着王捕头凝重的脸。他怀里揣着的那叠供词,此刻重如千钧。

天将破晓时,这份供词已经摆在京兆府尹郑大人的案头。

郑府尹一夜未眠,眼下泛着青黑。他一页页翻看供词,越看手越抖,最后“啪”一声合上,额角渗出冷汗。

“这些东西……这些东西若是递上去,朝堂要地震啊。”他喃喃道。

“大人。”王捕头低声道,“周奎还说,李侍郎与三皇子……”

“闭嘴!”郑府尹猛地打断他,“此事……此事到此为止!供词先压在我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一个字都不许泄露!”

“可是大人,谢夫人那边……”

“我会亲自与谢夫人谈。”郑府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你去吧。记住,管好

王捕头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郑府尹独自坐在堂中,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许久,长长叹了口气。为官三十年,他太清楚这潭水有多深。李侍郎背后是贵妃,是三皇子,是半个朝堂的势力。这份供词递上去,要么扳倒一座山,要么……被山压死。

他还没想好,该选哪条路。

而此时,李侍郎府里,气氛比牢房更压抑。

“废物!一群废物!”李侍郎将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周奎招了!全招了!你们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瑟瑟发抖:“老爷息怒……京兆府突然换了看守,咱们的人……插不上手。”

“插不上手?那我要你们何用!”李侍郎眼睛血红,像一头困兽,“贵妃娘娘已经发了话,周奎不死,我就要死!你们……你们难道要我死吗?!”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上前,“为今之计,或许……或许该从源头下手。”

李侍郎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周奎招供,是因为谢家许诺保他妻儿。”管家压低声音,“若他的妻儿‘意外’死了,他会不会……改口?”

李侍郎一怔,眼中闪过狠厉的光:“你是说……”

“谢家能保,咱们也能……让他们保不住。”管家声音越来越低,“还有谢景明……淮安那边,不能再失手了。”

李侍郎沉默良久,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常的、老谋深算的神情。

“去办。”他吐出两个字,“做得干净些。”

“是。”

管家匆匆退下。李侍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寒门学子时,也曾立志要做个清官,为民请命。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第一次收那五百两“冰敬”的时候?还是看着同僚一个个盖起大宅、纳了美妾,自己却还要算计柴米油盐的时候?

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谢府里,尹明毓起得很早。

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她就坐在窗边,看兰时指挥小丫鬟们打扫庭院、悬挂灯笼。明日就是中秋了,府里该有些喜庆气氛。

“夫人。”金娘子匆匆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程万里那边,吐口了。”

尹明毓眼睛一亮:“说。”

“和咱们猜的差不多。隆昌号从淮安码头提走的八百袋‘杂粮’,里面只有三成是真正的漕粮,其余都是豆子、麸皮,甚至掺了沙土。这些‘杂粮’卖给程万里后,程万里又转手卖给了北边几个粮商,银子……都流回了隆昌号。”

“账册呢?”

“程万里留了个心眼,每次交易都偷偷记了账。”金娘子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时间、数量、银钱、经手人,一清二楚。其中几笔大额的,收款人签的是‘李茂’,但按的是李茂的私印——那印,程万里见过,确实是李茂的。”

尹明毓接过账册,快速翻看。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确实是生意人记账的习惯。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银票存根,抬头是“宝昌号”,金额两千两。

“好。”她合上册子,“这东西,比周奎的供词更有用。白纸黑字,抵赖不掉。”

“夫人,咱们现在……”

“等。”尹明毓看向窗外,“等淮安的消息,等京兆府的动作,也等……对方下一步棋。”

话音刚落,兰时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夫人,红姨娘来了,说是……送月饼。”

中秋送月饼,本是常礼。但红姨娘亲自来送,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尹明毓挑了挑眉:“让她进来。”

红姨娘今日穿了身水红色襦裙,衬得肤色白皙,妆容也格外精心。她手里提着个双层食盒,笑盈盈地福身:“夫人万福。明日就是中秋了,妾身亲手做了些月饼,送来给夫人尝尝。”

食盒打开,上层是四个月饼,分别印着“花好月圆”四个字,油光发亮,香气扑鼻。下层是一盅冰糖炖燕窝,还冒着热气。

“你有心了。”尹明毓示意兰时接过,“坐吧。”

红姨娘在下首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状似无意道:“明日中秋,侯爷……怕是赶不回来了吧?”

“淮安事务繁忙,确实赶不回来。”尹明毓语气平淡,“不过家宴照旧,老夫人那里,我已备好了节礼。”

“夫人考虑得周全。”红姨娘笑了笑,又叹口气,“说起来,妾身进府也有五年了,每年的中秋,都是和侯爷、老夫人一起过的。今年侯爷不在,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她想强调自己在这个家里的“资历”和“地位”。

尹明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你是景泰十六年进府的,那时策儿才两岁。”

红姨娘脸色微变。尹明毓这话,是在提醒她:你再有资历,也是妾;而谢策,才是这个家未来的主人。

“夫人记性真好。”她勉强笑了笑,“说到策哥儿,妾身昨日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这孩子聪明伶俐,将来定有大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