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天色未明。
尹明毓站在永昌侯府后门的小巷里,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帽兜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身后只跟着兰时一人,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见她们出来,默默跳下车辕摆好了脚凳。
“娘子……”兰时声音有些发颤,“咱们真的要去江南吗?侯爷知道了,怕是会动怒的。”
“那就别让他知道。”尹明毓踏上脚凳,动作干脆,“等咱们出了城,你再找人给他送信。”
“可是——”
“没有可是。”尹明毓钻进车厢,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三叔的事,我必须亲自去查清楚。若真像谢景明说的那样……我至少要见他最后一面。”
兰时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车厢里很窄,只容得下两人对坐。车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轻响。
尹明毓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她想起昨夜与谢景明的争执——那是他们成亲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你不能去。”谢景明当时脸色铁青,“江南现在是什么局面?盐商总会内斗,新旧两派杀红了眼,你三叔牵涉其中,生死未卜。你这时候去,是送死!”
“那就看着他死吗?”尹明毓盯着他,“谢景明,那是我三叔。就算他罪该万死,我也要亲耳听他说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会派人去查。”
“你的人查的是案子。”尹明毓摇头,“我要查的是人。三叔为什么这么做?他背后到底是谁?这些,只有我能问出来。”
谢景明沉默了。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尹明毓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尹明毓。”他叫她全名,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在江南出事,我……”
他没说下去。
尹明毓却懂了。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谢景明,你信我吗?”
“这跟信不信没关系——”
“有关系。”尹明毓打断他,“你信我能保护好自己,信我能把这件事处理好。就像我信你,能在朝堂上稳住局面,能把盐税新政推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们是夫妻,不是谁附属于谁。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你不能因为我可能会遇到危险,就把我关在这侯府里,一辈子做只金丝雀。”
谢景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尹明毓以为他会发怒,会强行把她关起来。
可他最后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疲惫:“你若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你。但记住,遇到危险,保命要紧。其他的……都不重要。”
就这样,她来了。
马车驶出城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守城的兵卒检查了路引——那是谢景明早就给她备好的,用的是“谢尹氏”的名号,理由是“回江南省亲”。
很合理,没人怀疑。
出了城,马车速度加快。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她知道这一去,前路未卜。
但她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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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侯府,辰时。
谢景明站在正院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兰时出城前托人送回来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侯爷万安,娘子已出城往南。嘱奴婢转告侯爷:勿念,勿寻,事毕即归。兰时敬上。”
信纸被捏得起了皱。
“侯爷。”护卫首领赵成站在下首,低声道,“可要派人去追?”
谢景明沉默良久,才缓缓松开手,将信纸抚平,折好,收进袖中。
“不必。”他声音平静,“调一队暗卫,暗中保护。除非夫人有性命之忧,否则不得现身。”
“是。”
“另外。”谢景明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大周疆域图,“江南那边,再加派人手。我要知道尹维信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见过什么人。”
“属下明白。”
赵成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谢景明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被积雪覆盖的枯枝,眼前却浮现出尹明毓昨夜倔强的眼神。
她说他们是夫妻,不是谁附属于谁。
她说她信他,所以也要他信她。
谢景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当然信她。信她聪明,信她果决,信她能在复杂的后宅里活出自己的样子。
可江南不是后宅。
那里是盐商的战场,是权贵的棋盘,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她一个女子,就算再聪明,又能如何?
“尹明毓……”他喃喃自语,“你最好平安回来。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说。
但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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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马车日夜兼程。
尹明毓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起初两日还觉着新鲜,看什么都有趣,可第三日开始,疲惫就排山倒海般涌来。
路不好走,颠得人浑身骨头疼。客栈条件简陋,被褥潮冷,饭菜粗糙。兰时心疼她,总想把最好的让给她,可尹明毓反倒安慰兰时:“没事,就当体验生活了。”
她说得轻松,可兰时看得出来,她瘦了。
下巴尖了,眼下也泛起了青黑。
腊月二十五,马车终于驶入江南地界。
气候明显暖和了许多,路边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远处可见成片的农田,农舍屋顶升起袅袅炊烟,与北方的苍茫截然不同。
“娘子,咱们到哪儿了?”兰时掀开车帘张望。
车夫在外头答道:“前面就是扬州府了。夫人要去苏州府,还得再走两日。”
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