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尹维信说:“到了。”
眼前果然有个破旧的码头。几根朽烂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里,栈桥塌了一半,岸边停着两条小船,黑灯瞎火的,不像有人。
尹明毓放下尹维信,走到码头边,压低声音喊:“有人吗?”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其中一条小船的船舱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灯光。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谁啊?”
“过路的,想雇船。”尹明毓连忙道。
船舱里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佝偻的身影钻了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提着盏破旧的油灯,灯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走到栈桥上,借着灯光打量尹明毓:“姑娘,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
“去哪儿都行,只要能离开扬州。”尹明毓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定金。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付一百两。”
老船工看着银票,没接:“姑娘,不是钱的问题。这大晚上的,运河上不太平啊。”
“再加五十两。”尹明毓又取出一张银票。
老船工还是没接,目光却转向她身后的尹维信。看了半晌,他忽然道:“尹三爷?”
尹维信一愣:“你认得我?”
“三年前,你在我这儿雇过船。”老船工提着灯走近了些,看清尹维信满脸的伤,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
“被人打了。”尹维信苦笑,“老丈,行个方便吧。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老船工看看尹维信,又看看尹明毓,最后叹了口气:“上来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管送你们到对岸。至于那边安不安全,我管不了。”
“多谢。”尹明毓松了口气。
三人上了船。船舱很小,勉强能坐下。老船工解了缆绳,撑起竹篙,小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
船行到河心时,尹明毓才真正松了口气。她靠在船舱壁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姑娘。”老船工忽然开口,“你们是不是得罪了程会长?”
尹明毓心头一跳:“老丈怎么知道?”
“今晚码头封船,多少年没见过了。”老船工一边撑船一边说,“程会长这人,表面上和气,实际上……手黑着呢。你们能从他手里逃出来,不容易。”
尹明毓没接话。
老船工也不再多问,专心撑船。竹篙一下一下点着水面,声音轻而稳。
运河很宽,对岸的灯火看起来很近,可小船足足划了两刻钟才到。老船工选了个僻静的河滩靠岸,放下跳板:“到了。往前走走有个小镇,你们可以去那儿歇脚。”
尹明毓下了船,将两张银票都递给老船工:“多谢。”
老船工只收了一张:“说好一百两就一百两。这世道,赚点良心钱,睡觉踏实。”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我多嘴一句——程会长的势力,不只扬州。你们就算过了河,也未必安全。能走多远走多远吧。”
说完,撑船走了。
小船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尹明毓站在河滩上,看着对岸扬州城的灯火,心里五味杂陈。
“明毓。”尹维信忽然开口,“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把我写下的那些东西,交给谢侯爷。”尹维信声音很轻,“程万里做了那么多恶事,不能让他再逍遥法外。我……我这条命不值钱,但能帮你们扳倒他,值了。”
尹明毓转过头,看着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三叔……”
“别劝我。”尹维信笑了笑,笑里带着释然,“我这辈子,糊涂了大半生,临了临了,总该做件明白事。就当……就当是还你的。”
尹明毓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远处传来鸡鸣声。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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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扬州城,盐商总会。
程万里坐在书房里,面前跪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干瘦车夫,一个是码头上的小管事。
“跟丢了?”程万里声音平静。
车夫抖得像筛糠:“会、会长饶命!那女人太狠了,拿刀架着我脖子,我、我不敢不从啊……”
小管事也磕头如捣蒜:“码头都封了,他们肯定出不去!属下已经派人四处搜查了,天亮之前,一定把人找回来!”
程万里没说话,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的玉核桃。
嗒、嗒、嗒。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瘆人。
许久,他才开口:“找?你们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两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
“废物。”程万里吐出两个字。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程万里挥挥手:“滚出去。天亮之前找不到人,你们知道后果。”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万里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运河的波光在远处闪烁,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尹明毓……
他低估了这个女人。
原以为她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内宅妇人,没想到她竟有这般胆识和决断。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还带走了尹维信那个麻烦。
这下,事情棘手了。
如果尹维信真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如果那些事传到谢景明耳朵里,传到京城……
程万里眼神一冷。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了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鱼已脱钩,速决。”
写完后,他吹了声口哨。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手臂上。他将信卷成小卷,塞进鸽子脚上的铜管里,然后走到窗前,将鸽子抛向夜空。
鸽子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黑暗里。
程万里看着鸽子飞走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尹明毓,你以为逃出扬州就安全了吗?
太天真了。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