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田庄,离京城三十里。
尹明毓第一次来,是五月中旬。马车停在庄口,庄头带着三十几户庄户,黑压压跪了一地。
“给夫人请安——”
声音参差不齐,透着忐忑。
尹明毓下了车,看了眼跪着的人,又看了眼四周的田地。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但长得稀稀拉拉,不少地方还裸露着黄土。
“都起来吧。”她道。
庄户们战战兢兢地起身,不敢抬头。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周,佝偻着背上前:“夫人,庄子上的地……今年收成怕是不好。前些日子闹虫害,又缺水……”
“带我去看看。”尹明毓打断他。
周庄头一愣,连忙引路。
尹明毓沿着田埂走,边走边看。麦子确实长得不好,叶子发黄,穗子瘦小。地也干,踩上去硬邦邦的。
“这地多久没浇了?”她问。
“有……有一个月了。”周庄头低声说,“庄子上的水渠坏了,修不起。只能靠天吃饭。”
尹明毓蹲下身,抓了把土,捻了捻。土质尚可,就是缺水缺肥。
“庄上一共多少口井?”
“三口,但有两口快干了。”
“水渠怎么坏的?”
“去年秋天大雨,冲垮了一段。庄上没钱修,就……就那样了。”
尹明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周庄头,你把庄户都叫到打谷场去,我有话说。”
打谷场上,三十几户庄户,百来号人,聚在一起,鸦雀无声。
尹明毓站在石碾上,看着。我知道你们担心,怕新主家来了,加租加赋,让你们过不下去。”
她顿了顿:“我在这里说清楚——田赋照旧,不加一文。不仅如此,从今年起,你们种的粮食,除了交够田赋,剩下的可以自己留着,也可以卖给我,我按市价收。”
有人不信:“夫人说的……是真的?”
“真的。”尹明毓点头,“另外,庄上的水渠,我来修。井不够,再打两口。农具旧了,换新的。种子不好,换良种。”
“那……那钱从哪儿来?”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钱我出。”尹明毓道,“但有一条——收成之后,增产的部分,我要分一半。另一半,你们自己分。”
这下议论声更大了。
增产分一半?那要是真能增产,自己不是也能多分?
周庄头颤声道:“夫人,若是……若是减了产呢?”
“减产?”尹明毓笑了,“水渠修了,井打了,农具换了,良种用了,还减产,那就是我的问题。不减你们的租,照旧。”
这话说得干脆。
庄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渐渐有了光。
“夫人……”一个老汉忽然跪下,“您……您说的是真的?不骗我们?”
“不骗。”尹明毓走下石碾,扶起他,“我说到做到。但你们也得答应我——好好种地,别偷懒。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该捉虫捉虫。咱们一起把地种好,多打粮食,大家都有好处。”
“好!好!”老汉连连点头,“我们一定好好种!”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了:“谢夫人!谢夫人!”
声音比刚才响亮多了。
尹明毓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庄户,要的其实不多——一口饭,一件衣,一点盼头。
她能给的,也就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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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时,天已擦黑。
谢景明在书房等她,见她一脸疲惫,倒了杯茶递过去:“怎么样?”
“地太干,水渠坏了,农具旧,种子差。”尹明毓一口气说完,喝了口茶,“不过庄户人实在,我说什么他们都信。”
“信就好。”谢景明点头,“朝堂上已经定了,西郊田庄作为农桑改革试点。你要的钱、人、物,都会陆续到位。”
“这么快?”
“陛下催得紧。”谢景明道,“江南新政成功,陛下尝到了甜头,想在农桑上也做出成绩。你这边,是关键。”
尹明毓压力骤增:“万一……万一不成呢?”
“不成就不成。”谢景明握住她的手,“试点试点,就是试试看。成了,推广;不成,再想办法。别有压力。”
话虽这么说,可尹明毓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问:“谢景明,你说……我真的能行吗?”
“能。”谢景明回答得毫不犹豫,“你种菜能行,养鸡能行,开铺子能行,教郡主能行,管田庄……也一定能行。”
尹明毓笑了:“你就这么信我?”
“当然。”谢景明看着她,“因为你是尹明毓。”
因为她是尹明毓。
所以能种菜养鸡,也能管田庄理朝政。
所以能在侯府后院悠闲度日,也能在江南险境中杀出重围。
所以她能。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是啊,她是尹明毓。
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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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西郊田庄的水渠开始动工。
工部派了匠人,运来了石料、木料。庄户们自发来帮忙,挖土、抬石、和泥……干得热火朝天。
尹明毓每日都去,戴着草帽,穿着粗布衣裳,在工地上转悠。看到哪里不对,就指出来;看到谁偷懒,就说两句。
庄户们起初还有些怕她,可见她说话和气,做事认真,慢慢地也就不怕了。偶尔还会跟她开两句玩笑:“夫人,您说这水渠修好了,咱们的麦子真能多打粮?”
“能。”尹明毓肯定道,“有了水,麦子就能喝饱。喝饱了,就长得好。”
“那……那夫人说话算话,增产了真分我们一半?”
“算话。”
“好嘞!那咱们可得加把劲!”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渠一段段修好。新打的井出了水,清凉甘甜。新农具运来了,锃亮锋利。良种也发下去了,颗粒饱满。
麦子一天一个样,叶子绿了,穗子饱了,在风里泛起金色的浪。
庄户们脸上的笑,也一天比一天多。
六月初,第一场夏雨落下。
尹明毓站在田埂上,看着雨水滋润着麦田,看着庄户们在雨里欢呼,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转身,对身边的周庄头说:“等麦子收了,咱们在打谷场上摆酒,庆祝丰收。”
周庄头笑得满脸褶子:“好!好!一定摆!”
雨越下越大,尹明毓却不想走。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些庄户,看着这场雨。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