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任户部尚书的旨意是三日后正式下来的。
一同下来的,还有对江南织造局案、威武镖局案、瑞亲王案的一连串处置:钱惟庸革职抄家,秋后问斩;赵贵因戴罪立功,流放岭南,但其子赵文启不涉案情,保留功名;威武镖局查封,刘威流放三千里;瑞亲王圈禁宗人府,无诏不得出;镇北军统帅冯铮解职押京,副将暂代军务……
尘埃落定。
谢府的贺客却连着三日未断。从同僚到故交,从世交到姻亲,门房收的拜帖堆了半人高,管事记礼单记到手软。
尹明毓在第二日就称病躲了。
她让兰时在前厅支应着,自己窝在后院花房的暖阁里,对着几盆新到的兰花修修剪剪。花房是去年修的,三面琉璃窗,冬日阳光透进来,暖融融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摆着软榻矮几,是她最爱的“咸鱼窝”。
“母亲!”
谢策跑进来,小脸兴奋得通红:“外头来了好多人!还抬了好多箱子!管家说,都是给父亲道贺的!”
尹明毓剪下一枝枯叶:“嗯。”
“您不去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她放下剪刀,在软榻上躺下,“左右不过是些金银玉器、古玩字画。收进库房,造册登记便是。”
谢策凑过来,趴在她身边:“母亲,父亲做了尚书,是不是以后就更忙了?”
“嗯,会更忙。”
“那您呢?”
“我?”尹明毓笑了,“我还是我。该吃吃,该睡睡,该打理铺子打理铺子,该教训你就教训你。”
孩子咯咯笑起来。
正说着,脚步声传来。谢景明换了身家常的靛蓝直裰,走进花房。
“躲这儿来了?”他看向尹明毓。
“外头吵得头疼。”尹明毓坐起身,“你怎么也回来了?前厅不用招呼?”
“让管家去应付了。”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连着三日,实在疲了。”
谢策乖巧地去倒了杯茶,捧给父亲。
谢景明接过,摸摸他的头:“今日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先生还夸我文章写得好呢!”孩子眼睛亮晶晶的,“父亲,您做了尚书,以后是不是可以教我更多朝堂上的事了?”
“你想学?”
“想!”谢策重重点头,“我想像父亲一样,做个好官。”
谢景明与尹明毓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谢景明道,“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四书五经读透。明日我考你《大学》,若背得好,便给你讲个前朝名臣的故事。”
“一言为定!”
孩子高高兴兴地跑出去练剑了。
花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这几日累坏了?”尹明毓看向谢景明眼底的青色。
“还好。”谢景明喝了口茶,“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钱惟庸入仕二十余年,也曾是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的才子。赵贵早年也是个勤恳的管事。瑞亲王……更是天潢贵胄。”谢景明轻叹,“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尹明毓沉默片刻,才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了十两想百两,有了百两想千两。想要的越来越多,底线就越来越低。到最后,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谢景明看向她:“那你呢?你当初为什么出发?”
“我?”尹明毓笑了,“我没什么宏图大志。穿……生在这世道,就想舒舒服服地活着。有饭吃,有衣穿,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身边人平安喜乐。这就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景明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些年在谢府,她看似慵懒散漫,实则步步为营。从最初的不争不抢,到如今的游刃有余,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规矩森严的世家大族里,开辟出了一方自在天地。
“尹明毓。”他忽然唤她。
“嗯?”
“谢谢你。”
尹明毓挑眉:“谢我什么?”
“谢你……一直是你。”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也谢你,让我看到另一种活法。”
尹明毓耳根微热,嘴上却道:“突然说这些做什么?肉麻。”
谢景明低笑,没再说话,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飘起了细雨,打在琉璃窗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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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雨过天晴。
尹明毓终于“病愈”出府,第一站去了南郊的绣坊。
绣坊已修缮完毕,白墙灰瓦,三进院落。前院是接待和展示的厅堂,中院是做工的作坊,后院是女工们的住处。院子里栽了几株梅树,墙角还留了块菜地,是她特意嘱咐的——总要让这些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妇人,有些能自己动手、填饱肚子的依仗。
慈幼局送来的三十多个妇人孤女,已经在绣坊住下了。兰时这几日都在这里安排,见尹明毓来,忙迎上来。
“夫人,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尹明毓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都安置好了?”
“好了。按您的吩咐,每人两身换洗衣裳,一套被褥。吃住都在坊里,每月初一、十五歇工,可以出去探亲访友。工钱按件计,多劳多得。”
正说着,几个妇人从作坊里出来,看见尹明毓,慌忙行礼。
“不必多礼。”尹明毓温声道,“在这里还习惯吗?”
一个年长些的妇人眼眶微红:“习惯,太习惯了……夫人,您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有的失了丈夫,有的被婆家赶出来,有的自幼被弃……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能凭手艺挣口饭吃……”
说着就要跪下。
尹明毓扶住她:“张婶子是吧?我记得你,绣工很好。以后这绣坊,还得靠你们这些老师傅撑着。”
“夫人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不是为我干,是为你们自己干。”尹明毓正色道,“绣坊是你们的安身立命之所,将来做大了,盈利了,每个人都有份。做得好,还能升管事,拿分红。记住——你们不是谁的奴仆,是靠手艺吃饭的匠人。”
妇人们听得怔住,随即眼中都亮起了光。
尹明毓又去后院看了住处,检查了伙食,最后回到前厅,宋掌柜已等在那里。
“夫人。”
“坐。”尹明毓在椅上坐下,“绣坊开张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都妥了。”宋掌柜递上清单,“初定本月十八开张。请帖已发出去,徐阁老、安郡王妃、还有几位相熟的夫人都应了会来。开张当日的货品也都备齐了,有普通的绣帕荷包,也有精工的屏风挂件,分了三等价位。”
“很好。”尹明毓翻看着清单,“不过,再加一样。”
“夫人请吩咐。”
“设一个‘助学绣品’专柜。”尹明毓道,“专门收那些家境贫寒、但有天赋的女孩子的绣活。价钱给高些,绣品上绣上她们的名字。卖得的银子,一半给她们,一半存入绣坊的‘助学基金’,将来资助更多女孩学艺。”
宋掌柜一怔,随即眼睛亮了:“夫人这主意妙!既做了善事,又给绣坊博了好名声!”
“名声是其次。”尹明毓放下清单,“我是想告诉那些女孩——你们的手艺有价值,你们的努力有回报。这世道对女子不易,但至少在这里,你们可以挺直腰杆,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活得好。”
宋掌柜肃然起敬:“夫人仁心,小人一定办好。”
“还有。”尹明毓想起什么,“赵贵父子那边,安排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