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人踏进花厅时,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婉笑意。她穿着一身深青褙子,鬓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目光扫过花厅,最后落在尹明毓身上。
“谢夫人。”她开门见山,“妾身深夜叨扰,实是情非得已。毓秀坊的春杏姑娘,今日午后失踪了。”
尹明毓示意她坐下,让兰时奉茶:“陈夫人莫急,慢慢说。”
“如何能不急?”陈夫人没接茶,声音沉了下来,“春杏是妾身从江州千挑万选送来毓秀坊的,如今人在贵坊失踪,妾身如何向她家人交代?更何况——”她顿了顿,“她负责的那扇屏风,被人用利器划破了。”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人是在你毓秀坊丢的,东西是在你毓秀坊坏的,你尹明毓得给个说法。
谢景明坐在一旁,没说话,只端着茶盏慢慢喝着。他知道,这种场合,尹明毓能应付。
果然,尹明毓神色未变,只问:“陈夫人确定春杏是失踪,而不是……自己走了?”
“自己走?”陈夫人蹙眉,“她能走到哪去?她在京城无亲无故,身上也没多少盘缠。”
“那可未必。”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陈夫人面前,“这是春杏进毓秀坊时填的履历。上面写着,她是江州绣娘,父母双亡,来京投亲。可宋掌柜查过,她在江州并无亲戚。那么,她来京城投的,是谁的‘亲’?”
陈夫人脸色微变。
“还有,”尹明毓继续道,“春杏进坊时,带的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瓷瓶是普通的白瓷,但瓶底有个极小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夫人看着那个印记,瞳孔骤然收缩。
“陈夫人认得这个印记吗?”尹明毓看着她,“这是江州‘回春堂’特制的安神药。回春堂的安神药,向来只供军中使用,寻常百姓根本买不到。春杏一个绣娘,哪来的军中用药?”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烛火跳动,将陈夫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良久,她缓缓开口:“谢夫人好手段。”
“不及陈夫人。”尹明毓淡淡道,“先送个来历不明的人进毓秀坊,再让她‘失踪’,顺便毁了屏风。接下来,陈夫人是不是要以‘管教不严’、‘损坏货物’为由,向毓秀坊索赔?或是……直接告上官府?”
陈夫人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可惜,”尹明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春杏没走成。”
陈夫人猛地抬头:“什么?”
“她午后确实想走。”尹明毓抿了口茶,“从毓秀坊后门溜出去,往城南方向去。可刚出巷口,就被我的人‘请’回来了。如今,正在后院厢房里歇着,有吃有喝,只是暂时……出不了门。”
“你——”陈夫人霍然起身。
“陈夫人别急。”尹明毓放下茶盏,“春杏姑娘说了不少有趣的事。比如,她根本不是江州绣娘,而是江州卫所一个百户长的女儿。又比如,她父亲当年曾给冯铮当过亲兵。再比如……她是奉了某人之命,混进毓秀坊,伺机打探消息的。”
每说一句,陈夫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然,春杏也不知道那位‘某人’究竟是谁。”尹明毓看着她,“只知道联络她的人,是个跛脚的中年男子,姓……卫。”
卫。
陈夫人袖子里的手,微微发颤。
“谢夫人想说什么?”她强自镇定。
“我想说,”尹明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陈夫人,或者说……卫夫人?您父亲的旧部,如今还听您的调遣吗?”
卫夫人。
这个称呼一出口,陈夫人——不,卫氏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她挺直脊背,眼神冷了下来,那种温婉端庄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的气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第一次来毓秀坊。”尹明毓坐回椅子上,“你太急了。林家与毓秀坊合作,本是双赢的事,可你表现得太过热心,甚至主动提出要帮毓秀坊在京中办善举。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除非……有所图。”
卫氏冷笑:“那你为何还要与我合作?”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图什么。”尹明毓坦然道,“八仙贺寿屏风的大单,你故意介绍富商来订,又安排春杏混进来。我若接下这单子,春杏就有理由留在毓秀坊。我若不接,你也会用别的法子塞人进来。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所以你早就知道春杏的底细?”
“不算早,但也不晚。”尹明毓道,“翠儿在江州见过跛脚男子,你送来的荔枝干季节不对,还有那枚铜纽扣……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在一起,总能看出些端倪。”
卫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尹明毓,我小看你了。”
“很多人都小看我。”尹明毓也笑了,“不过没关系,习惯了。”
“但你以为,抓住春杏,就赢了吗?”卫氏看着她,“赵文启死了,李阁老重查江南案,谢大人如今在朝中举步维艰。而我……我父亲虽然致仕,但当年在军中的人脉还在。你觉得,陛下会为了一个谢景明,得罪整个军方吗?”
这话说得赤裸。
谢景明终于开口:“卫夫人是在威胁本官?”
“不敢。”卫氏转身看向他,“妾身只是提醒谢大人——这朝堂之上,不是只有清流,还有武将。清流讲究名声,武将讲究实力。得罪了清流,最多是丢官。得罪了武将……谢大人,您在边关可还有亲朋故旧?”
这话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谢景明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他比卫氏高出一个头,官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卫夫人,”他声音平静,“你父亲陈文远,当年在北地军需案中全身而退,不是因为他有多高明,而是因为……有人替他顶了罪。”
卫氏脸色一僵。
“那个顶罪的主事,姓王,是寒门出身,家中还有老母妻儿。”谢景明看着她,“他顶罪后,被判流放三千里,死在路上。他母亲得知消息,一根绳子吊死了。他妻子带着两个孩子改嫁,如今……不知所踪。”
“你查我父亲?”卫氏声音发颤。
“本官查的是北地军需案。”谢景明道,“此案当年草草了结,但卷宗还在。弘治十二年冬,北地冻死冻伤士卒共计三百七十四人,皆因棉衣以次充好。而负责这批棉衣采购的,正是你父亲陈文远。”
“那是
“明打断她,“卫夫人,你真当朝廷是三岁孩童,这么好糊弄?”
卫氏咬紧牙关,说不出话。
“你父亲当年能脱身,一是因为他确实狡猾,没留下直接证据。二是因为……”谢景明顿了顿,“有人保他。”
“谁?”
“冯铮。”谢景明一字一句,“冯铮当年是北地军需的直接受益者——那批以次棉衣的差价,有三成进了他的口袋。他保你父亲,是为了保自己。而你父亲致仕后,冯铮多次派人去江州探望,不是念旧情,而是……封口。”
卫氏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了椅子。
“如今冯铮倒台,你父亲当年的旧事,也就没了庇护。”谢景明看着她,“卫夫人,你说本官该不该重新查查,当年那三百七十四个士卒,到底是谁害死的?”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卫氏的脸在火光中惨白如纸。
良久,她哑声道:“谢大人想怎样?”
“本官不想怎样。”谢景明重新坐下,“只想告诉卫夫人一件事——这世上的债,欠了总要还。你父亲欠的债,不该由你来还。但若你一意孤行,非要搅进这浑水里,那本官也只能……奉陪到底。”
这话说得很重。
卫氏看着谢景明,又看看尹明毓,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我明白了。”她直起身,“今日是我冒昧。春杏……既然谢夫人已经‘请’回来了,就请夫人……好好安置吧。至于屏风,林家会照价赔偿。”
这是认输了。
尹明毓却道:“不必。屏风虽然破了,但绣样还在。毓秀坊会重新绣一扇,按时交货。只是……春杏姑娘,恐怕不能再待在毓秀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