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纵着,是教他。”尹明毓看着窗外,“教他什么是善,什么是坚持,什么是担当。这些,学堂里可不会教。”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李阁老那边……”
“李阁老若真要为这点事发难,那就让他来。”尹明毓转身看着他,“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星子。
谢景明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疲惫,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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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李府书房。
李阁老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的草稿。烛火跳动,将他花白的须发映得忽明忽暗。
管家轻步进来,低声道:“老爷,江州那边有消息了。”
“说。”
“卫平……死了。”管家声音更低,“说是失足落水。但咱们的人去看过,尸体脖颈有勒痕,是死后抛尸。”
灭口。
李阁老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陈文远动手够快。”
“老爷,咱们……还要继续查吗?”
“查。”李阁老淡淡道,“为什么不查?陈文远越是急着灭口,说明越有问题。卫平手里,肯定有东西。”
“可若是查到冯铮……”
“冯铮已经倒了。”李阁老抬眼,“一个倒了的边将,还有什么价值?但陈文远不一样——他致仕多年,却在江州暗中经营,甚至还敢灭口……这里面,有意思。”
管家懂了:“老爷是想……”
“谢景明不是要查江南案吗?”李阁老笑了笑,“那就让他查。查得越深越好。等他把陈文远查出来了,咱们再……坐收渔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朝堂的棋,他下了五十年,太熟了。
“那谢景明收留钱惟庸之子的事……”
“不必理会。”李阁老摆摆手,“不过是收留个孩子,成不了气候。倒是谢景明那位夫人……毓秀坊,最近风头很盛啊。”
管家会意:“要不要……”
“不必。”李阁老站起身,走到窗边,“女人家做生意,随她去。只要她不插手朝堂,不碍咱们的事,就让她折腾。毕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咸鱼翻身,也还是咸鱼。”
窗外,夜枭啼叫,凄厉瘆人。
而此时的谢府后院,尹明毓正对着烛火绣一方帕子。帕子是给翠儿的,绣的是几竿翠竹,竹叶青碧,生机勃勃。
兰时在一旁看着,轻声道:“夫人绣得真好。”
“熟能生巧罢了。”尹明毓放下针,“翠儿那孩子,心思重,但手巧。好好培养,将来能成大事。”
“夫人待她真好。”
“不是待她好,是惜才。”尹明毓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这世上有才华的人很多,但有机会施展的太少。毓秀坊给了她们机会,她们……也会还给毓秀坊未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回来了,官袍上沾着夜露。
“怎么这么晚?”尹明毓迎上去。
“李阁老留我议事。”谢景明脱下外袍,“说是江南案有了新线索,要三司明日会审。”
“新线索?”
“嗯。”谢景明看着她,“是关于……赵贵十年前那批军需棉衣的。”
终于,查到这里了。
尹明毓给他倒了杯热茶:“李阁老是什么意思?”
“他让我主审。”谢景明接过茶,“说此案我最熟,该由我来定。”
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他。
十年前的事,牵扯冯铮、陈文远,如今又涉及赵文启命案……无论怎么判,都会得罪人。
“你应了?”
“不应也得应。”谢景明苦笑,“陛下已经准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审。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可是……”
“没什么可是。”尹明毓握住他的手,“该来的总会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不如堂堂正正,迎上去。”
烛火下,她的眼神坚定而明亮。
谢景明看着,心中那点不安渐渐散去。
是啊,该来的总会来。
那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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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三司会审。
刑部大堂,气氛肃杀。
谢景明端坐主位,左右分别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大理寺卿吴明达。堂下跪着的,是赵贵——他是此案的关键证人,被从岭南押解进京。
“赵贵,”谢景明声音平静,“弘治十二年冬,北地军需棉衣以次充好一案,你可知情?”
赵贵跪在地上,身形佝偻,头发花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精明的掌柜。他抬起头,哑声道:“大人……小人知情。”
“详细说来。”
“那年冬天,兵部下了订单,要五千件棉衣。”赵贵声音发颤,“小人当时是江州织造局主事,接了这单。可……可上头给的银子,只够买次等的棉花。小人没办法,只能……只能以次充好。”
“上头是谁?”
“是……是兵部郎中陈文远。”赵贵闭了闭眼,“他说,边关苦寒,棉衣厚薄都一样。次等棉花便宜,差价……大家分一分。”
大家,自然包括冯铮,包括陈文远,也包括……他自己。
“差价多少?”
“每件棉衣差价六钱银子,五千件……总共三千两。”赵贵惨笑,“冯将军拿三成,陈郎中拿四成,剩下三成……小人分了点,其余的散给了
三千两,换三百七十四个士卒的冻伤冻死。
堂上一片死寂。
周正猛地一拍惊堂木:“赵贵!你可知罪!”
“小人知罪……”赵贵以头触地,“小人这些年,没有一夜睡安稳过。那些冻死的士卒……常在梦里找我……”
他痛哭失涕。
谢景明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缓缓开口:“赵贵,你儿子赵文启……可是因此事而死?”
赵贵浑身一颤,抬起头,老泪纵横:“文启他……他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说要进京告状。小人拦不住……拦不住啊……”
所以,赵文启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冯铮的罪证,还有……他父亲赵贵的罪证。
他想用这些,换一个公道?还是换……一条生路?
没人知道了。
“带下去。”谢景明挥挥手,“退堂。”
赵贵被拖了下去,哭声渐远。
堂上只剩下三司官员。
周正看向谢景明:“谢大人,此案……如何结?”
谢景明沉默良久,才道:“如实上奏。该是谁的罪,就是谁的罪。”
“那陈文远……”
“陈文远致仕多年,但罪责难逃。”谢景明站起身,“本官会奏请陛下,革去其致仕待遇,追缴赃款。至于冯铮……他已在押,数罪并罚便是。”
吴明达迟疑道:“那李阁老那边……”
“李阁老若要保陈文远,”谢景明看向他,“就请他拿出证据,证明陈文远无罪。”
这话说得硬气。
周正笑了:“好!老夫就喜欢你这脾气!”
退堂后,谢景明走出刑部衙门。阳光正好,刺得他眯了眯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李阁老。
“谢大人审得好。”李阁老走到他身边,声音听不出喜怒,“铁面无私,令人敬佩。”
“下官职责所在。”
“职责……”李阁老笑了笑,“是啊,职责。只是谢大人可想过,这朝堂之上,除了职责,还有……人情?”
谢景明转身看他:“阁老的意思是……”
“陈文远致仕多年,冯铮也已倒台。”李阁老缓缓道,“何必赶尽杀绝?给老人家留点体面,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是劝和?还是威胁?
谢景明看着他,忽然笑了:“阁老,下官记得您曾教导过——为官者,当以民为本。那三百七十四个士卒,也是民。”
李阁老脸色一沉。
“他们的命,该由谁来给体面?”谢景明深深一揖,“下官告退。”
他转身走了,背影挺直。
李阁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谢景明……”他喃喃自语,“你既要做孤臣,那就……别怪老夫了。”
风起,卷起一地落叶。
而此刻的毓秀坊后院,尹明毓正教翠儿算账。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秋日的阳光里,清脆悦耳。
风暴将至,但这方小院里,依旧岁月静好。
咸鱼翻了身,还是咸鱼。
但这条咸鱼,如今已不怕任何风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