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徐府时,天已黑透。马车驶过寂静的长街,兰时轻声道:“夫人,咱们现在……”
“回府。”尹明毓闭目养神,“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那毓秀坊的订单……”
“照做。”尹明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不但照做,还要做得更好。他们不是想抓咱们的把柄吗?那就让他们看看,毓秀坊的绣品,到底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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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书房,烛火通明。
谢景明正在看兵部送来的卷宗——是十年前军需案的原始记录。纸张泛黄,墨迹斑驳,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门被推开,尹明毓端着托盘进来。
“歇会儿吧。”她将一碗冰糖炖梨放在他面前,“听说你今日在兵部待了一整天。”
谢景明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李阁老催得紧,要我在三日内将案子上奏。”
“查到什么了?”
“陈文远的罪证,确凿无疑。”谢景明苦笑,“可越是确凿,我越是……不敢上奏。”
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怕李阁老发难?”
“不止。”谢景明看着她,“我今日去兵部调卷宗时,遇到了陈文远的旧部——如今的兵部侍郎,刘畅。他暗示我,此案牵扯太广,若真彻查,恐动摇国本。”
“动摇国本?”尹明毓冷笑,“好大一顶帽子。”
“他说,当年经手此案的官员,如今大半还在朝中任职。若真要追究,兵部、户部、甚至工部,都要地震。”谢景明叹了口气,“陛下……恐怕也不会愿意看到朝局动荡。”
所以,这案子查到最后,可能还是不了了之。
“那你打算如何?”尹明毓问。
“我不知道。”谢景明摇头,“依法,该严惩。可依势……难。”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武来了,脸色凝重。
“大人,夫人,江州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陈文远……”李武低声道,“昨夜突发急病,今早……去世了。”
去世了?
谢景明和尹明毓同时站起。
“怎么死的?”谢景明急问。
“说是旧疾复发,咳血而亡。”李武道,“江州知府已经验过尸,确系病死。但咱们的人打听到,陈文远死前,曾见过一个人。”
“谁?”
“李阁老府上的管家。”
李阁老……
谢景明跌坐回椅子上,久久无语。
陈文远一死,军需案就断了最关键的一环。冯铮已倒,赵贵在押,如今连陈文远也死了——这案子,还怎么查?
死无对证。
好一招釜底抽薪。
“李阁老这是……”谢景明喃喃,“宁可让陈文远死,也不让他落到我手里。”
“不止。”尹明毓冷静道,“陈文远一死,卫氏就没了靠山。李阁老可以顺势接收陈文远在军中的旧部——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接收旧部,壮大势力。
然后,再来对付谢府。
“大人,”李武迟疑道,“咱们……还要继续查吗?”
谢景明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查。陈文远死了,卷宗还在。该定的罪,一样要定。”
“可……”
“没有什么可是。”谢景明站起身,眼神坚定,“李阁老以为人死了,案就结了?他错了。律法面前,生死无别。”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尹明毓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才是她认识的谢景明。
“李武,”她开口道,“你去查查,陈文远死后,他在江州的产业如何处置。尤其是……那间绸缎庄。”
“夫人的意思是……”
“李阁老既然要接收陈文远的势力,就不会放过他的产业。”尹明毓淡淡道,“盯着那些产业,看最后落到谁手里。谁接手,谁就是……李阁老的人。”
“是!”
李武退下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谢景明握住尹明毓的手:“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卷入这些是非。”谢景明声音低沉,“你本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现在也很安稳。”尹明毓笑了,“有吃有喝,有夫有子,还有毓秀坊。至于那些是非……”
她顿了顿,眼神清亮:
“来则战,战则胜。”
窗外,月色皎洁。
而此时的李府,书房里烛火摇曳。
李阁老正在写奏折,写的是为陈文远请恤的折子——人死了,总要给个体面。尤其是这种“病逝”的,更要彰显朝廷恩典。
管家轻步进来,低声道:“老爷,江州那边安排妥了。陈家的产业,三日后会由‘昌隆商行’接手。”
昌隆商行,明面上是普通商户,实则是李阁老儿子名下的产业。
“卫氏呢?”李阁老头也不抬。
“已经送回林家了。”管家道,“林家那边说了,会看好她,不让她乱说话。”
“嗯。”李阁老放下笔,“谢景明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在查军需案。”管家顿了顿,“不过陈文远一死,他查不出什么了。”
“不可大意。”李阁老吹了吹奏折上的墨迹,“谢景明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你让人盯紧他,尤其是……他那个夫人。”
“毓秀坊?”
“嗯。”李阁老将奏折折好,“那个女人,不简单。陈文远这次失手,多半是栽在她手里。”
“那咱们……”
“先不动她。”李阁老将奏折装进信封,“等谢景明倒了,她自然就蹦跶不起来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管家会意:“是。”
烛火跳动,映着李阁老深沉的脸。
朝堂这盘棋,他下了五十年,从未失手。
这次,也不会。
窗外,夜色如墨。
而毓秀坊的后院里,春杏正对着一盏油灯发呆。桌上摊着一方未绣完的帕子,上面是几竿翠竹——是尹明毓送她的。
她想起夫人今日说的话:“你既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真的能过去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害人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翠儿:“春杏姐,夫人让我给你送些点心。”
春杏慌忙擦擦眼睛,开门:“谢……谢谢。”
“别客气。”翠儿将食盒放在桌上,“夫人说了,咱们都是苦命人,要互相帮衬。你若有难处,尽管说。”
春杏眼眶又红了。
“翠儿妹妹,”她忽然问,“你觉得……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儿想了想,认真道:“夫人是好人。她救了我娘和我,给了我们活路。也救了坊里这么多姐妹,让我们能靠手艺吃饭。她看着懒散,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她就像那冬天的太阳,看着不热,但照在身上,暖暖的。”
冬天的太阳。
春杏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是啊……”她喃喃,“暖暖的。”
夜深了,毓秀坊的灯一盏盏熄灭。
而风暴,还在远处酝酿。
但至少今夜,这一方小院里,还有人能安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