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春娥没有立刻离开。
她停在地窖入口的阴影处,枯瘦的身影几乎融进身后的巨大盐丘。
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先是凝视着头顶那片被赤鸦占据的、不祥的穹庐,如同在阅读一幅凡人无法理解的末日星图。
那目光深邃得令人心悸,混杂着难以言说的悲悯、洞悉一切的疲惫,以及……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对某种古老诅咒链条即将闭合的绝望预判。
过了一会,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身旁伫立的唐守拙身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那些乌鸦时穿透虚无缥缈的时空,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复杂、如同透视肉身皮囊、窥探灵魂深处混沌本质的锐利感。
这眼神让唐守拙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祭火的古玉,内在的纹路正在被强大的意念强行解读、拆解。
寒风卷起地上的盐末,打着旋儿呜咽而过。
在这诡秘的沉静中,唐春娥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近乎实质的精神烙印感,不容置疑地钻进唐守拙的耳中、脑海里:
“三儿,”
她叫他儿时的小名,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一种传道授业解惑般的绝对平静,
“迈入‘第二境’,身意相融,识破迷障,是修行路上第一个‘坎’。
迈过去了,才算真正摸到这趟绝路的门槛。
可破境…讲机缘,讲熬炼,讲心性硬不硬。”
她的话锋陡转,如同冰锥直刺:
“可你身上…那股‘炁’不对。”
她向前逼近半步,两人间距骤缩,
唐守拙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咸腥和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古墓苔藓的草木腥气。
她的眼睛死死锁住他,
那片浑浊中深处隐藏的夔龙暗纹仿佛活了过来,在瞳孔幽暗的底色里无声盘旋游弋,贪婪地捕捉着他周身无形中散逸出的某种极其微弱的光晕。
“那一缕‘东西’,很淡,但瞒不过我的眼…在你骨子里绕,在你血髓深处藏。”
唐春娥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金属摩擦的砂砾感,
“那不是我们唐家的路子…不是巫咸血脉传承的气脉法理……
它要古得多…像是…某种沉眠太久的东西,难道这万象渊的末世孽炁把你肉身当鼎炉了?
开始吐纳了?”
她的话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一丝本能的忌惮,
“你整个人,骨血皮肉毛发,都已经在经历一场无法逆转的‘熔炉熬炼’…
是那缕东西在搅动风云!
你感觉到了么?
骨头缝里是不是有时像被无数细密的铁砂在刮、在钻?
五脏六腑夜深人静时是不是像有虫子在爬、在结新的网?
脑子深处会不会没来由地响起……某种远古的絮语?”
唐守拙瞳孔猛地收缩!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精准地插入了他试图掩盖的、难以启齿的身体异常深处!
筋骨深处的异样酸蚀奇痒、脏腑间莫名其妙的、非物理性的绞痛、以及偶尔在极度寂静中突然在脑海炸响的、由无数重叠嘶吼汇聚成的、难以辨识的混沌低鸣!
“这熔炼一旦完成…”
唐春娥深吸一口带着尘土与硝烟气息的寒风,声音里的寒意更盛,
“就是你破开‘第二境’躯壳枷锁,踏入‘第三境’——铸就你独有‘意境’雏形之时!
三境是根基之石的打磨,你的心性、你的杀意、你所执所求、乃至你灵魂的本相烙印,都会在这一境凝结出独一无二的、足以引动天地间某种特定混沌能量的‘意势’!
这一步成与败…就看你里面那缕‘不明来客’和你这身唐家的骨肉…哪个能炼化了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