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挟着长江的水汽和城市苏醒的喧嚣扑面而来。
这座由旧时社交礼堂脱胎而来的庞然大物,踞守在丁字路口的咽喉要冲,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俯瞰着山城的血脉奔流。
唐守拙的目光掠过平台边缘,远处鹅岭的苍翠在雾霭中若隐若现,佛图关的轮廓沉稳如山,七孔桥横依江边,南岸的层峦叠嶂在对岸绵延。
近处,罗斯福图书馆的砖红色屋顶、跳伞塔笔直的钢铁骨架、大田湾体育场开阔的弧形看台、宋庆龄故居静谧的小院,如同棋盘上的棋子,散落在错落的山城肌理间。
脚下的城市正隆隆作响。
耳边传来‘认真学习领会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广播声。
两路口缆车拖着沉重的身躯,在陡坡上吭哧吭哧地爬升又俯冲;
菜园坝火车站吞吐着南来北往的绿皮火车,汽笛声悠长;
拖着长长“辫子”的123路无轨电车,在交织的线网下灵巧地穿梭,电流的嗡鸣与刹车片的尖叫混杂在一起,汇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城市交响曲。
人流在缆车站、公交站、人行过道涌动,像被无形力量驱赶的蚁群。
就在这片嘈杂与繁忙的旋涡中心,一个身影拨开人流,清晰地映入唐守拙的眼帘。
苏瑶来了。
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靛蓝西装,换了件素净的米白色短袖,衬得脖颈愈发修长。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亮的眼睛。
几个月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但那股子沉静利落的气质丝毫未减,像山涧里一块被水流打磨得温润却依旧坚硬的卵石。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唐守拙丹田里那条躁动了一夜的阳鲛,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挣脱了无形的束缚,欢快地沿着督脉逆流而上!
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顶门,激得他耳根发烫,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回来了”,
想说“路上辛苦”,
想说“我……”,
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浸透江水的棉絮,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呃…啊…”
反倒是苏瑶,几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脸,那双清亮的眸子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了一圈,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一声带着薄嗔的娇斥,清晰地穿透了四周的喧嚣:
“你瘦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唐守拙喉头的滞涩。
他愣在原地,看着苏瑶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和责备,那几个月在码头风浪里翻滚、在盐骸沉寂中焦灼的疲惫与相思,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泄洪的闸口。
“瘦了?”
唐守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粗糙的胡茬扎着指腹。
几个月码头上的风吹日晒,加上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牵挂,确实让他的颧骨更显嶙峋。
苏瑶的目光像探照灯,把他那点强装的镇定照得无所遁形。
他喉结滚动,憋了半天,终于挤出点干涩的声音:
“跑码头嘛,风大。你...几个月没消息,搞得我五心不定,金局点醒我要入世修炼,我想,你就是我的入世修炼!你呢,北方的菜合不合口味啊 ?”
苏瑶怔怔的看着他,
“你个哈儿......我很好啊,在北京遇到青铜老人,他让我带句话给你,入世悟道,觉醒无相就是在俗世红尘中‘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
“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唐守拙心神一晃。
“不要多想了,还是说说你吧,这几个月咋个样,遇到啥子事没有...”
唐守拙回神看看苏瑶,拉着她避开人流,走到观景台相对僻静的一角。
嘉陵江的风带着水汽吹拂过来,稍稍缓解了他脸上的燥热。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远处佛图关苍郁的山影,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刚从深渊爬出来的疲惫:
“清明回了趟老家,进了趟山……差点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