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守拙一步步走向江边湿滑的礁石,脚下是沉淀了千百年的泥沙。
夜风裹挟着浓重的水腥气扑面而来,更有一股无形的、仿佛来自地脉深处的压迫感,随着江涛的呜咽一阵阵拍打过来,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这感觉如此熟悉,却又如此沉重。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离开永兴煤矿、初到禹天门码头的傍晚。
夕阳如血,江面浮金,就在这同样的水汽弥漫中,他仿佛“看”到张瞎子那佝偻的、半透明的残影,化作一缕灰白色的岚炁,被翻滚的江浪卷着,投向那不可知的幽冥深处。
“龟儿子!这地方,玄得很!”
张瞎子那沙哑的、带着浓重矿渣味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记忆深处炸响,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唐守拙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仿佛又置身于那幽深、潮湿、弥漫着煤尘和瓦斯味的矿井深处。
昏黄的矿灯下,张瞎子那只独眼闪烁着幽绿磷火般的光芒,粗糙的手指蘸着井壁渗出的卤水,在冰冷的地面上勾画着令人匪夷所思的图案:
“娃儿,你莫不信!这禹都城,它就不是座城!它是头活生生的老玄龟!趴伏在这巴山蜀水间,不知睡了几百万年!”
“你看这两江,”
张瞎子的手指用力戳着地上代表长江和嘉陵江的两道湿痕,
“就是它的任督二脉!气血流转,生生不息!那枇杷山?”
他手指猛地指向斜上方,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岩层,
“那就是龟的泥丸宫!藏着它通天的灵智!”
“至于龟鼻嘴…禹天门下头……”张瞎子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敬畏,独眼死死盯住唐守拙,
“压着宝贝!龙角!真正的龙角!就在那‘筋筑石磐’底下镇着!那是玄龟化龙的关键!也是这地脉的命门!”
筋筑石磐!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将唐守拙从回忆的深井中猛地拽回现实。
他低头,目光穿透浑浊的江水,仿佛要看到那深埋江底的巨大石基…
那花岗岩的石芯是千万年来,两江水冲刷后剩下最硬的部分,地质学叫做“鲸鱼背”。
“呵……”
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又无奈的笑。
世人喜金,贪图富贵,竟将这承载着地脉玄机的“筋筑石磐”,传成了虚无缥缈、遍地黄金的“金竹寺”。
山城人,几百年来,谁没听过几个关于金竹寺的龙门阵?
版本各异,光怪陆离。有说在朝天门江底,有说在南山深处,有说在磁器口河滩……
故事里,总有个迷路的棒棒、落魄的文人、或是好奇的孩童,机缘巧合闯入一片金光闪闪的竹林,竹林深处有座金碧辉煌的寺庙,里面的和尚菩萨都是金子打的,连地砖都是金砖铺就。
可但凡有人动了贪念,想带走哪怕一片金叶子,转眼间金竹寺便消失无踪,只留下黄粱一梦,或者更惨,人便再也不来了。
这些市井传说,充满了对财富的渴望与敬畏,却无人知晓,那被口口相传、寄托了无数发财梦的“金竹寺”,其原型竟是这冰冷、坚硬、镇压着地脉龙角、维系着玄龟生机的“筋筑石磐”。
江风呜咽,卷起岸边几张燃尽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飞向黑暗的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