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汉原本半阖的眼皮缓缓抬起,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追忆的微光。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搪瓷杯壁,沉吟了半晌,才用那沙哑的嗓音缓缓道:
“文物局…王秉诚……嗯,有那么点印象。见过两次面,头一回,该是六、六零年光景,在镇上。第二次嘛……” 他眼神飘向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努力打捞深埋的记忆,
“是在刀片山脚下那个梆子坳村里碰上的,所以记得深些。怎个了?你见到他了?”
唐守拙心中一动,秦老汉果然知道!
他立刻追问,语速不自觉加快:
“我们刚和他分的手。就是觉得奇怪,他好像对巫河一带熟门熟路,唐姑对他没啥印象。所以想问问您,您记得他当年跑到巫河那边,是去干啥子?”
“干啥子……” 秦老汉重复了一句,眼神变得有些深邃,甚至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意味,
“头一次,他是跟一个苏联女人一起来的,那时候老毛子专家还没全撤,阵仗不小,但具体干啥,不清楚。”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第二次在梆子坳,我记得清楚,那会儿村里正办白事。就在那丧鼓歌堂边上,我瞧见王秉诚,他拿着个小本子,凑在那些唱夜的梯玛旁边,不是在瞧热闹,是在……采风,记录他们唱的内容。”
老汉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某种古老而晦涩的音调:
“他们唱的那个调子,老辈人叫它……‘混沌传’。”
“混沌传?”
唐守拙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身旁的唐春娥,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诧和探寻,
“姑!这个‘混沌传’,您晓得多少?到底是什么来路?”
唐春娥在听到“混沌传”三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放下一直摩挲的茶杯,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混杂着遥远记忆的碎片、本能的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深深看了一眼秦老汉,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转向唐守拙,声音低沉而凝重:
“《混沌传》……”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那不是随便唱的山歌野调。老辈人讲,那是梯玛代代口传的‘根古歌’,唱的是开天辟地之前,天地未分、混沌未开时的事情。
里面……尽是些常人听不懂的古话和比喻,讲什么‘浊气下沉为地,赤气上浮为天’,什么‘无中生有,有中化灵’……也提到过……‘斧劈混沌’的影子和‘龙蛇起陆’的异象。”
她的眼神变得幽深:
“唱这个,得有真本事的老梯玛才行,而且轻易不唱全本,据说……唱得不对,或者心不诚,会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寻常人听了,只当是鬼哭神嚎,但懂行的人才知道,那调子里,藏着解释不清的东西。”
唐守拙眼里疑惑,
“王秉诚他……一个搞文物的,怎么会跑去记录这个?而且是在办白事那种阴气重、百无禁忌的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