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唐守拙,“我们三个,晚上摸上去的。”
他描述的场景仿佛随着话语在昏暗中浮现:
枯水季的江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巨大的仙鹤梁石鱼在月光和手电光下露出黝黑湿润的脊背,上面历代题刻密密麻麻,像沉默的史书。
他们带着酒,不是为赏景,更像是一种……仪式,或者说,壮胆。
“就在那石梁子上,对着江心,冷得人骨头缝都发僵。”
老冯的声音变得悠远,
“我们喝的,就是这百花潞。酒一下肚,那股热气从喉咙一直烧到脚底板,人才算活过来。
张瞎子喝到半醺,举着瓶子,手电光晃着旁边一块石碑,上头刻着诗……”
老冯眯起眼,仿佛在回忆那斑驳的字迹,
“‘遍舟载得潞州酒,醉听渔人唱晚风’。张大哥当时就指着那诗句,说,这诗,就是个引子,里头藏着这百花潞的身世密码。”
唐守拙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他感觉到怀里那半枚鱼形青铜币似乎微微发温。
“他说,道光年间,确实有个山西姓谭的酒商,顺着长江,把潞酒的工艺带到了涪陵。但,”
老冯话锋一转,语气里掺进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光是工艺,不够。涪陵这地方,水不一样,气不一样,长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你们晓得涪陵产藿香,太极公司的藿香正气液,源头就在这里。
但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涪陵的藿香,特别是长在特定地脉、受过江雾浸润的,有点别的‘性情’。”
唐镇帛忍不住插嘴:“啥子性情?还能成精不成?”
老冯没直接回答,继续道:
“那谭姓商人,或者他背后指点的人,不简单。他们用的,不光是藿香、当归这些明面上的药材。
据说,当初酿酒取水的那口老井,挨着古盐井的遗址,水带咸卤底子,却又被几股地下泉眼冲淡了,成了独特的‘阴阳水’。
发酵的酒窖,据说是改的旧时巫祠的地窖,墙砖缝里还能抠出当年祭祀时埋的朱砂、雄黄。
他们以高粱酒为基,融了108味东西进去——有些是药草,有些……就未必是药铺里能抓得到的了。”
“108味?”唐镇帛听得入神,喃喃重复。
“嗯,108。天罡地煞之数。”老冯点头,
“所以这酒,初闻是百花香,细品有药草苦,回味里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金石气’,或者……地气。
张瞎子当年咂摸着嘴说,这酒能通窍,能醒神,也能……镇住一些东西。尤其是在水边,在那种古梁子、老石刻旁边喝,感觉更明显。
他说,‘百花潞’这名字取得妙,露水无根,承天接地,百花是表象,余韵……才是真东西。”
老冯拿起那瓶百花潞,对着灯光看了看琥珀色的酒液:
“那晚在仙鹤梁上,我们喝完酒,张瞎子非拉着我们,用手去摸石鱼眼睛旁边一道很深的刻痕。那刻痕冰凉刺骨,摸着摸着,我好像……听到水下有声音,不是水声,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念着什么。”
他摇摇头,把酒瓶放下,
“后来天快亮,雾起来了,我们才赶紧过江回去。没几天……仙鹤梁就再沉水底了。”
屋里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