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李健恭敬回答,“是工匠们偶然发现的配方。想着能为朝廷做些贡献,就献出来了。”
他说的“献出来”,是指准备进贡给朝廷的样品。至于完整的技术,当然不会透露。
庆典的高潮是“缴税仪式”。各村代表将一袋袋税粮装上马车,每辆车上都插着“皇粮”的小旗。车队浩浩荡荡,从王家庄出发,前往延安府城——当然,这只是做样子。车队会在城外绕一圈,大部分粮食会悄悄转入新家峁的秘密粮仓。
但场面足够震撼。近百辆马车,满载金黄的粮食,在百姓的欢呼声中缓缓前行。赵彦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政绩,活生生的政绩。
“李佥事,”他低声对身旁的李健说,“今日所见,本官当如实上报。你和新家峁,功不可没。”
“全赖大人栽培。”李健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暗中的较量**
庆典期间,几个“特殊客人”引起了李健的注意。
他们自称是西安来的客商,想采购新家峁的特产。但问的问题却不像商人:不问价格,不问产量,而是问技术细节、问组织架构、问军事训练。
“这水车一天能浇多少亩?”
“织布工坊有多少织机?用的是哪里的棉花?”
“民兵训练几日一次?都练些什么?”
李健早得到吴先生的情报:这些人是陕西按察司的探子,专门来摸底细的。
他不动声色,安排人员“无意中”与他们接触,透露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
“水车?就这一架,别的村用不起,太贵了。”
“织机?三十台吧,都是旧式木机,一天织不了几尺布。”
“民兵?农闲时练练,一年也就十来天,强身健体罢了。”
真实情况是:水车已推广到八十三个村,最新式的涡轮水车效率提高五成;织机有四百台,其中一半是新式飞梭机,产量是旧机的三倍;民兵每月训练四天,农忙时也不间断。
傍晚,李健在“偶然”场合遇到这些探子,热情邀请:“几位若是感兴趣,明日可去咱们的铸铁坊看看——给边军打点刀枪,小本经营。”
他带他们去看的,是故意保留的老式土炉。炉火熊熊,工匠们挥汗如雨,一天只能产铁百斤,打出来的刀剑也平平无奇。
探子们看得很仔细,甚至伸手试了试铁坯的硬度,又看了看账簿——当然是准备好的假账簿。
“产量如何?”为首的问道。
“唉,勉强糊口。”作坊主管苦着脸,“陕北缺煤,只能烧木炭,火候上不去。一年也就产个几万斤铁,打个农具、修个车轴还行,造兵器就吃力了。”
真实的高炉在二十里外的山谷里,日夜不息,日产万斤优质钢材。那里有专门的煤矿供应焦炭,有完整的水力鼓风系统,产出的钢质量堪比江南名匠的作品。
探子们离开时,脸上带着“不过如此”的表情。回去后,他们的报告这样写道:“新家峁虽有规模,但技术平平,产出有限,不足为虑。”
这正是李健想要的评价。
夜深了,庆典的篝火渐渐熄灭,欢声笑语散入秋夜的凉风中。李健独自登上王家堡的了望塔,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今天演得很成功。”
李定国已经大将的风度了,面色宠辱不惊,气势威武不凡。俗话说的好,胸有激雷,而面不改色者,可拜上将军!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李健的身后,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成功吗?”李健苦笑,没有回头,“不过是又一次欺骗,又一次伪装。”
“这不是欺骗,是生存。这些人只是想更好的活着。”
年轻的将领声音坚定,“朝廷若知道咱们真实实力,要么调大军来剿,要么勒令解散。无论哪种,这百万百姓又要回到饥寒交迫、朝不保夕、易子而食的日子。咱们这八年的心血,都将付之东流。”
李健默然。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每每想起自己不得不一次次说谎、一次次伪装,心中总有些不是滋味。
穿越前,他是个扶贫攻坚战的一线工作者,深入基层。底层人民的情况还是比较掌握,还是有发言权的。最讨厌的就是虚与委蛇。
而穿越后,在这个时代的大环境下,为了活着,他却成了这个时代最精于算计的“演员”,每天都在不同的角色间切换:在百姓面前是仁慈的领袖,在官员面前是恭顺的下属,在部
“定国,你说咱们这样藏着掖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咱们强大到不用藏的时候。”李定国望向北方,那里是黄河的方向,“或者,等天下大乱到没人顾得上咱们的时候。”
李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秋夜的星空下,黄河如一条暗色的巨蟒,静静卧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河的那边是山西,再往东是直隶,再往东……就是北京。
他知道,那个“没人顾得上”的时刻,不会太远了。历史书上写得清楚:
崇祯九年(1636年)
清军行动?:皇太极派多尔衮等率军出征,接应阿济格等军出边,对明朝边境构成威胁。清军试图攻克锦州等关外要地,但未能成功。
农民军动态?:高迎祥在七月被陕西巡抚孙传庭伏击,于黑水峪被俘,不久被杀。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等大股农民军依旧活跃在陕西、甘肃、安徽、河南、湖广的广大地区。
明朝内部?:山西,河南大饥荒,人相食。崇祯帝继续面临内忧外患的困境,他勤于政事,试图挽救明朝的颓势,但效果有限。
崇祯十年(1637年)
清军行动?:清军继续对明朝边境进行侵扰,但并未形成大规模的入侵。
农民军动态?:杨嗣昌的“十面张网”将因财政崩溃而名存实亡;杨嗣昌调集重兵,增饷280万,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策略,限制农民军流动范围,采取各个击破、最后围歼的策略。张献忠一度接受明朝招抚,而李自成则在渭南潼关遭遇洪承畴、孙传庭的伏击,被击溃后带着仅余的17人躲到陕西东南的商洛山中。
明朝内部?:全国旱灾,河北、江苏、山西大旱,河南、山东蝗灾。明朝内部矛盾日益激化,战和之争不断。在对待农民军和清军的问题上摇摆不定,未能形成有效的战略。
崇祯十一年(1638年)
清军入侵?:清军以多尔衮、岳托为主将,绕道蒙古,从密云东面的墙子岭、喜峰口东面的青山口突破长城要塞,沿着运河往南直到济南,俘获了人畜46万。明廷急调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入援,但未能阻止清军的肆虐。此次入侵,给了蛰伏的农民军机会,局面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农民军动态?:张献忠在谷城伪降后,于五月再次反明。李自成则从商洛山中率数千人马杀出,重新活跃在中原地区,迅速形成燎原之势。
明朝内部?:卢象升拼死奋战,但因孤立无援,最终在巨鹿贾庄阵亡。明朝内部矛盾进一步激化,战和之争更加激烈。
十一年的时候,天下将进入最混乱的时期,但在此之前,他们必须继续这场危险的表演。虽然明知道卢象升的结局,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或许应该做些什么……
也就是同时期的这几年时间,西方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爆发,西方即将进入近代史。这些忠臣良将,是不是该拯救一下,为了更大的目标去奋斗,而不是白白冤死。
比如良将曹文诏,走马上任后的他,立马带着手下的三千精骑跟义军死磕。
那个时候的义军有多少兵力?答案是号称20万。
20万对3000,换个一般将领即便不溃退,估计也要谨慎行事,可曹文诏愣是用三千人马打出了奇迹。
首战霍州,曹文诏三千人马一举冲垮了上万义军,大获全胜。
次战孟县,面对近两万义军,曹文诏毫不畏惧,又一次用骑兵冲杀,让义军溃败,不仅如此还在追击中杀了义军头目一人。
连续两场大劫之后,曹文诏寻思如何一劳永逸解决义军问题。
随即他将进攻的目光盯上了闯王高迎祥,闯将李自成。
盯准目标之后,曹文诏一路连战连捷,仅仅用时三个月,就将在山西活动的义军打的溃不成军。
那个时候的义军,在陕西和山西吃了大亏,无奈的他们只能又一次游走,分散逃亡到了河南地区。
在剿灭义军过程中,曹文诏曾经和御史刘令誉不和,两人在河南的时候,还发生了口角。
口角发生了之后,御史刘令誉愤怒的参了曹文诏一本,说曹文诏打了胜仗就飘了,骄横得很。
诸如此类的话说了不少后,崇祯信以为真,居然在合围义军的最关键时刻,将最能打的曹文诏给搞走了。
曹文诏一调走,前线总指挥成了没打过多少硬仗的京营总兵。
这京营总兵面对义军的求招安,居然答应了义军的诈降。
然后,义军就借助明军防备松懈的机会,突破了包围圈,一股脑跑去了河南。这事办的,煮熟的鸭子飞了。
飞了的鸭子,让崇祯极为恼火,下令处罚京营总兵的同时,还严令所有部队,快去追击,别给义军又一次死灰复燃的机会。然而,事与愿违,最后的结局依然是一根绳结束了自己。
所以现在只能演,演给朝廷看,演给流寇看,演给所有觊觎这片土地的人看。
演出一副“忠顺能干但不足为惧”的模样。
直到,演不下去的那天。
或者,不用再演的那天。
“加强黄河渡口的暗哨。”下塔时,李健对李定国说,“我有预感,咱们的‘模范’名声传出去后,来的不止是朝廷的探子。流寇、豪强、甚至……关外的人,都可能对咱们感兴趣。”
“明白。”李定国点头,“已经部署了。东西二十里内的渡口、浅滩,都有我们的人。任何可疑人员过河,三个时辰内必有消息。”
两人走下塔楼,身影融入夜色。身后,了望塔如沉默的巨人,注视着这片在乱世中倔强生长的土地。
而在更远的北方,秋风吹过蒙古草原,带来冬的气息。几个蒙古装扮的骑手,正站在黄河北岸的山岗上,用简陋的千里镜观察对岸的灯火。
“那就是新家峁?”为首的汉子用蒙语问。
“是的,台吉。”随从回答,“汉人说那里富得流油,粮食堆成山,铁器多得用不完。”
台吉放下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明廷自顾不暇,正是我们南下的时候。传令各部,准备渡河。这一次,不抢够过冬的粮食,绝不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对岸的黑暗中,几双眼睛正盯着他们。新家峁的暗哨,早已发现了这些不速之客。
消息通过烽火和快马,正迅速传向新家峁核心区。
新一轮的危机,正在夜色中悄然酝酿。
而新家峁的故事,也将翻开新的一页——不再是单纯的生存与发展,而是要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
秋收的喜悦尚未散尽,战争的阴云已悄然逼近。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