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个屁!”曹文诏没好气,“但至少说明举报箱真有用——虽然用在了抓奸上。”
为了提升业务水平,曹文诏决定办培训班,亲自教授反间谍技能。
第一批学员二十人,都是各组的骨干。培训地点在安全司后院,墙上挂着大黑板——这是曹文诏从学堂借的。
第一课:暗号识别
曹文诏在黑板上画了几个符号:“这些都是常见的暗号。三角形代表安全,圆形代表危险,叉号代表取消行动……”
学员张三举手:“大人,如果奸细画个正方形呢?”
“那可能他几何学得不好。”
众人大笑。
曹文诏敲黑板:“严肃点!暗号的关键在于规律。比如这个——”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的组合,“三角形接圆形接叉号,在榆林卫的暗语里,意思是‘计划有变,取消接头’。”
李四举手:“大人,要是奸细不知道这个规律,瞎画呢?”
“那他就不是合格的奸细。”
课后作业:在城中寻找可疑暗号,并分析含义。
第二天,学员们交上来的作业五花八门:
“东市肉铺墙上有个‘王八’图案——疑似骂人暗号。”
“学堂门口画了只小鸟——可能代表‘传递消息’。”
“澡堂更衣室写了‘阿花我爱你’——疑似情感表达暗号。”
曹文诏看着这些作业,陷入沉思:我是不是该先教他们什么是暗号,什么是涂鸦?
第二课:跟踪与反跟踪
实操课在街上进行。两人一组,一个扮跟踪者,一个扮被跟踪者。
学员王五和赵六这组最搞笑。
王五扮跟踪者,赵六扮被跟踪者。赵六按照指示,先正常走,然后突然回头——这是测试跟踪者是否会被发现。
结果王五一看赵六回头,吓得一头扎进路边菜摊,把卖菜大妈的萝卜撞翻一地。
“你干啥呢!”大妈揪住王五。
“我、我抓奸细……”
“抓奸细抓到我摊上了?赔钱!”
最后曹文诏出面赔了萝卜钱,把王五骂得狗血淋头:“跟踪要自然!自然懂吗?你这样鬼鬼祟祟,瞎子都知道你在跟踪!”
第三课:审讯技巧
这是最严肃的一课。曹文诏请来了民政司的赵主事当观察员——按规定,审讯必须有民政官员在场。
“审讯不是用刑。”曹文诏强调,“咱们不学锦衣卫那套。要用智慧,攻心为上。”
他现场演示:“假设你抓到一个可疑分子,他坚称自己是普通难民。你怎么问?”
学员钱七举手:“问他籍贯、来路、保人!”
“太普通。要问细节。”曹文诏走到扮演嫌犯的孙秀才面前,“你说你是从榆林逃荒来的?”
孙秀才点头:“是、是。”
“榆林到新家峁,走哪条路?”
“就、就大路……”
“大路经过几个驿站?每个驿站叫什么名字?路上哪段有山?哪段有河?河水多宽?渡口摆渡的老汉姓什么?”
孙秀才被问懵了:“这、这我哪记得……”
“真正的难民,一路艰难求生,对这些细节会记得很清楚。”曹文诏转身对学员说,“因为他要讨饭,要问路,要避开危险。而奸细是带着任务来的,只会背个大概路线。”
学员们恍然大悟。
课后,赵主事私下对曹文诏说:“曹大人,你这套审讯方法不错,既有效,又不伤和气。”
曹文诏苦笑:“都是被逼出来的。上次孙秀才审那个刘小顺,差点让人扒三十七个屁股,我再不教点正经的,安全司真要成笑话了。”
就在安全司各项工作逐渐走上正轨时,王大锤这边出事了。
那天他轮休,去三号定居点看表哥刘小顺——就是那个因为“屁股胎记”闹出风波的。
两人在茶馆喝茶叙旧。刘小顺刚在新家峁安顿下来,在工坊做学徒,对一切都新鲜。
“表哥,你们这安全司挺严啊。”刘小顺小声说,“我昨天去办户籍,被问了十八个问题,祖宗八代都交代清楚了。”
王大锤苦笑:“没办法,奸细案闹的。你是没见,那个孙继祖……唉。”
正说着,隔壁桌两个人的谈话飘进耳朵。
一个胖子说:“听说了吗?安全司最近查得严,是因为李大人要清查所有外来户。”
瘦子问:“为啥?”
“还能为啥?觉得咱们这些外来的是隐患呗。我听说,下一步就要把所有外来户集中监管,严加看管。”
王大锤眉头一皱。这说法他第一次听说,但听起来……不对劲。
刘小顺也听到了,脸色发白:“表、表哥,不会真要把我们都关起来吧?”
“别听他们瞎说。”王大锤安抚道,“李大人不是那种人。”
但心里却留了意。
第二天回营,王大锤把这事报告给了什长。什长一听,脸色严肃:“这话我也听说了,不止一个人传。看来……有人在散布谣言。”
安全司很快接到报告。曹文诏敏锐地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闲话,而是有目的的谣言攻势!
“查!”他下令,“查清谣言源头,查传播路径,查幕后主使!”
内查组和外勤组全部出动。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扮成茶客、小贩、工匠,混在人群中暗中调查。
三天后,线索指向了一个人——五号定居点的说书先生,老周。
老周五十来岁,来新家峁半年,在茶馆说书为生。据茶馆老板说,老周最近说的段子里,总会夹带几句“安全司抓人乱抓”“外来户受歧视”之类的话。
曹文诏亲自去茶馆听了一场。
老周正在说《三国演义》,说到曹操多疑杀吕伯奢一家时,突然话锋一转:“这曹操啊,就跟现在某些人一样,疑心病重,看谁都像奸细……”
底下听众交头接耳。
曹文诏不动声色。等散场后,他找到老周:“先生书说得不错。”
老周打量他:“客官面生,第一次来?”
“是啊,刚来新家峁不久。”曹文诏装成难民,“听先生说书,有些感慨。咱们这些外来户,真是不容易啊。”
老周立刻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说安全司要把所有外来户登记在册,严加看管——这不是把咱们当犯人吗?”
“哦?先生从哪听说的?”
“这……大家都这么说。”老周眼神闪烁。
曹文诏笑了:“先生,我是安全司的曹文诏。”
老周脸色“唰”地白了。
审讯室里,老周交代了:一个月前,有个陌生人找到他,给了三两银子,让他“在说书时顺便说几句”——内容都是编好的,主要就是“安全司乱抓人”“外来户受歧视”“李大人不信任百姓”。
“那人长什么样?”曹文诏问。
“蒙着面,看不清。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老周哭丧着脸,“大人,我就是贪那三两银子,真不知道这是散布谣言啊……”
“他下次什么时候找你?”
“说……说如果效果好,月底再给钱。”
曹文诏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月底前一天,安全司布下天罗地网。
老周按照指示,继续在茶馆说书,散布谣言。安全司的人扮成茶客,暗中监视。
果然,散场后,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悄悄塞给老周一个纸包——里面是二两银子。
“继续。”男子压低声音,“下个月有新内容。”
说完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四周“呼啦”涌出十几个便衣,把男子团团围住。
男子一惊,转身想跑,却被早就埋伏在巷口的周大勇一个扫堂腿放倒。
掀开斗笠,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脸——普通,太普通了,扔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
审讯室里,男子咬死不开口。
曹文诏不急,让人端来茶,慢慢喝。按照培训课教的,审讯要攻心。
“你不说,我替你说。”曹文诏放下茶杯,“你叫王二麻子——当然这不是真名。你是榆林卫派来的,任务是散布谣言,制造恐慌,挑拨外来户和本地人的矛盾,对不对?”
男子眼皮跳了跳,不说话。
“你的上级是‘影子’,对不对?”
男子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
曹文诏笑了:“看来我猜对了。你不说也没关系,老周已经说了很多。你知道散布谣言在新家峁是什么罪吗?轻则劳役三年,重则……你猜。”
沉默。
“但如果你配合,说出‘影子’的下落,算戴罪立功。我可以保证,留你一命,将来或许还能和家人团聚——你老婆孩子在榆林吧?”
男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曹文诏其实不知道,只是诈他,“陈永福最喜欢扣人质,不是吗?”
男子肩膀垮了下来。
他招了:确实是“影子”派来的。“影子”给他的任务就是散布谣言,制造恐慌,让新家峁内部不团结。至于“影子”是谁,在哪,他一概不知——每次都是通过死信箱联系。
“怎么联系?”
“每月初五,在二号定居点土地庙的香炉底下,取指令。下个月初五,应该会有新指令。”
曹文诏立刻派人去土地庙。果然,在香炉底下的石板下,找到一个油纸包。包里是空的,但纸上用密写药水写着:“风声紧,暂停活动。阅后即焚。”
又是“阅后即焚”!
曹文诏拿着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这个“影子”太狡猾了。每次都能提前察觉危险,每次都用死信箱,从不露面。
但至少,这次抓到了一个散布谣言的,掐灭了一场可能引发内乱的谣言攻势。
安全司成立满一个月,曹文诏交上了第一份详细的工作报告。
除了汇报抓谣言散布者的事,还详细列了这一个月的工作:
一、建立了“三级人员审查制度”。新人入籍需三保联保,审查分三级:里正初审、安全员复核、档案组备案。实施以来,审查新人三千七百五十二人,发现疑点三十八例,查实问题五例——其中三例是冒名顶替,两例是隐瞒前科(小偷小摸)。
二、制定了“密级管理条例”。军政文件分三级管理,给各级官员配发了保密手册。效果显着——现在官员们聊天都说:“今天天气真好”“你吃饭了吗”,绝不谈公务。
三、在五个定居点各设一名“常驻安全员”。这些安全员不公开身份,混在百姓中。一个月来提供有效线索十七条,其中最有价值的就是茶馆谣言案。
四、培训了第一批二十名反间谍骨干。虽然培训过程中闹了不少笑话(比如把涂鸦当暗号,把偷情当密谋),但学员们进步明显,至少知道审讯要先问细节而不是先扒裤子了。
报告最后,曹文诏用略显潦草但认真的字迹写道:
“奸细一案,虽未竟全功,然已如晨钟暮鼓,警醒上下。安全司当以此为鉴,筑篱笆,固门窗,防宵小。然防谍之事,如大禹治水,堵不如疏,禁不如导。除严查密防之外,更须固本培元——民心所向,众志成城,则奸细无所遁形,谣言不攻自破。此为上策。”
李健在书房看完这份报告,笑了——不是嘲笑,是欣慰的笑。
他提笔批了两个字:“甚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抓奸细不忘抓偷情,工作生活两不误。再接再厉。”
批完,他让人叫来曹文诏。
“文诏,坐。”李健指着椅子,“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尤其是最后那段话——民心所向,奸细无所遁形。说得好。”
曹文诏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属下也是吃了亏才悟出来的。之前就知道抓啊查啊,结果闹出不少笑话。后来想想,奸细最怕什么?最怕百姓都盯着,都警惕。咱们有一百五十万双眼睛,还怕几个奸细?”
李健点头:“是这个理。安全司这一个月,虽然闹了些笑话,但成效显着。至少,那个谣言散布者被抓了,一场可能的动乱被掐灭了。这就值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但是文诏,我得提醒你:安全司的权力会越来越大,找你办事的、求情的、甚至想拉拢你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你要记住成立那天我说的话——忠诚、廉洁、守密。这三条,一条都不能破。”
曹文诏肃然:“属下谨记!”
“那个‘影子’……”李健转身,“继续查,但不急。这种人,你越急,他越藏得深。你放轻松,他反而可能露出马脚。”
“是。”
“还有,安全司的弟兄们辛苦了。”李健从桌上拿起一个木盒,“这里是一百两银子,拿去给弟兄们改善伙食。就说……是抓谣言散布者的赏钱。”
曹文诏接过,心头一暖:“谢大人!”
曹文诏离开议政司时,已是深夜。
他提着那盒银子,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月光很好,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经过三号定居点时,他看到集市东头那个举报箱——就是曾经变成“许愿池”的那个。现在箱子旁边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举报奸细,人人有责。举报偷情……请自重。”
曹文诏笑了。这是赵铁柱的主意,说能减少乌龙。
再往前走,是茶馆。虽然夜深了,但二楼还亮着灯——那是安全司的监视点,负责监视老周是否还有同伙。
街角,更夫老李正敲着梆子走过。看见曹文诏,老李点头致意:“曹大人,这么晚还忙?”
“李伯辛苦。”曹文诏回礼。
“不辛苦不辛苦。”老李笑道,“有你们安全司在,咱们睡觉都踏实。你是不知道,前阵子谣言传得,我老伴都担心要把我们外来户关起来。现在好了,谣言破了,大家安心了。”
曹文诏心里一动:“李伯,要是再听到什么谣言,或者看到可疑的人……”
“知道知道!”老李拍胸脯,“举报箱!我天天从那过,有啥可疑的,我第一个往里投!”
两人道别。曹文诏继续走,心里暖洋洋的。
是啊,安全司的工作或许不讨喜,或许会被误解,或许会闹笑话。但只要能保护这份安宁,能让百姓睡得踏实,值了。
回到安全司,值夜的弟兄们还在忙碌。档案室里,孙秀才正对着油灯整理卷宗——他现在是组里的骨干,虽然偶尔还会犯轴,但进步巨大。
“大人回来了。”孙秀才抬头,“二号定居点的监控报告写好了,您要看吗?”
“明天看。”曹文诏摆摆手,把木盒放在桌上,“这是李大人赏的,一百两,给弟兄们改善伙食。明天去割点肉,包顿饺子。”
众人大喜。
曹文诏走到后院,仰头看天。夜空清朗,星河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