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北京城笼罩在年关将近的忙碌与肃杀之中。户部大堂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刺骨的寒意。
户部尚书侯恂面色凝重地翻阅着一叠厚厚的账册,手指在纸页上无意识地敲击,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两淮盐课,积亏二百三十八万七千五百两。”侍郎王鳌永的声音低沉而疲惫,“这是崇祯六年以前的旧欠。六年至今,新欠尚未完全统计,但估计……不少于二百万。”
账册上的数字触目惊心。淮盐课税,自天启五年的七十万两,如滚雪球般逐年加增:崇祯三年一百二十一万,四年一百三十万,六年一百五十六万,到八年已达二百万两。这些数字背后,是盐商日益沉重的负担,是盐户日渐艰难的生计,也是大明财政日益枯竭的写照。
“各巡盐御史的呈报都在这儿了。”王鳌永将另一叠文书推上前,“扬州御史周堪赓报:盐商逃亡二十七家,欠课八十四万两;淮安御史金光辰报:盐场灶户逃亡过半,年产不及往年六成;浙江御史……”
“够了。”侯恂抬手制止,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三年,三年前接任时国库尚存银八十万两,如今……他不敢细算。
“陛下那里,总要有个交代。”他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拟个条陈吧:一,严追旧欠,命各巡盐御史限三月内完解;二,拖欠官员,按《大明律》‘钱粮考成’条例议处;三……暂停崇祯十年加征。”
最后一句,他说得异常艰难。辽东、剿饷、练饷,三饷加征已成定例,每年近两千万两的额外支出,全靠这些加征。暂停?谈何容易。
王鳌永苦笑:“大人,杨嗣昌那边编了十张网……正催着明年剿饷的银子呢。陕西、河南等地战事吃紧,洪承畴、孙传庭的奏报您也看了,士兵欠饷已逾三月,再不拨银,恐生兵变。”
沉默在堂中蔓延。窗外飘起细雪,落在庭院枯枝上,簌簌作响。
良久,侯恂叹道:“那就……加征照旧,但准予盐商以粮抵课。如今北方粮价腾贵,一石米值银二两,若准他们运粮至边镇充饷,按市价折算盐课,或可两便。”
这是饮鸩止渴,他知道。盐商运粮,必然抬高粮价,苦的还是百姓。可不如此,眼前的关就过不去。
条陈拟好,用加急奏本送往宫中。侯恂望着侍郎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这个户部尚书,他越来越当不下去了。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盛京,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宫崇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初冬的寒意完全隔绝在外。皇太极端坐御案后,面前摊开一份新拟的官制章程。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三位汉臣分坐两侧,恭候垂询。
“汉军旗扩为四旗,每旗设牛录章京十八人,固山额真一人,梅勒章京二人,甲喇章京四人。”皇太极缓缓念出章程要点,“然旗色仍按满洲八旗之例,分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八色。”
范文程躬身解释:“陛下,如此安排有三利:其一,汉军扩编,可收更多汉人降卒,壮大兵力;其二,沿用八旗色号,示满汉一体,消弭隔阂;其三,内部仍按满洲制度管理,不致生乱。”
“人选呢?”皇太极问。
“正黄旗固山额真,拟以马光远充任。此人原为明军参将,松锦之战降我,作战勇猛,且通汉文,可掌文书。”宁完我递上一份名录,“镶黄旗,宜用石廷柱。其父石国柱原为明千总,天命年间归附,乃我朝老臣……”
皇太极细细听着,不时点头。这份名单显然经过精心斟酌:既有早年归附的汉军老将,也有新近投降的明军军官;既有辽东本地汉人,也有关内投诚者。平衡之道,深谙其中。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他突然问道,“如何安置?”
殿内气氛微凝。这三位原为明军将领,崇祯四年率部投金,带来红衣大炮等重要军械,功劳卓着。但他们是自成体系的“天佑兵”“天助兵”,与汉军旗不同。
鲍承先谨慎答道:“三人仍领本部兵马,封爵赐府,厚加赏赉。至于是否编入汉军旗……臣以为,宜缓图之。”
皇太极明白其中顾虑。这三人兵力强盛,若强行改编,恐生变故。不如维持现状,以恩宠笼络。
“准。”他提起朱笔,在章程上批了个“可”字,又道:“传旨:腊月廿五,大政殿设宴,汉军四旗固山额真以上将领,皆与宴。朕要亲自颁赐冠服、印信。”
这是莫大的荣耀。范文程等连忙领旨,心中暗叹皇太极手段高明——既给了实权,又给了面子,汉军将领怎能不效死力?
议完此事,皇太极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山海关、宁远、锦州,最终停在蓟镇一带。
“崇祯九年快过完了。”他似在自语,又似在询问,“明朝那边,有什么动静?”
范文程回禀:“据细作报,崇祯帝正为两淮盐课亏空大发雷霆,已下旨严追。陕西方面,洪承畴与李自成在庆阳一带对峙,互有胜负。河南、湖广,流寇依然猖獗。”
“李健呢?”皇太极突然问出这个名字。
殿内再次安静。这个名字,在最近半年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宁完我斟酌词句,“李健在边境挖掘壕沟防线,据说有效遏制了蒙古骑兵。鄂尔多斯部南下抢粮,在其防线前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壕沟?什么样的壕沟?”
鲍承先取出一卷草图——这是细作冒死绘制的简图。图上,纵横交错的沟壑形成网络,配合土墙、哨塔,构成完整防御体系。
“宽一丈,深六尺,沟底埋刺。”鲍承先解释,“关键处设吊桥,守军藏于沟后土墙中。骑兵冲至沟前,要么急停被惯性甩出,要么坠沟。沟后守军以弓弩、火铳射击,骑兵完全被动。”
皇太极凝视草图良久,忽然笑了:“有意思。这个李健,不只是个武夫。”
腊月二十,紫禁城武英殿。
关于新家峁的赏赐问题,已经争论了整整三天。今天,崇祯皇帝终于召集内阁、兵部、吏部主要官员,要做最后决断。
温体仁率先开口:“李健于崇祯八年冬,击退蒙古四万骑入侵,斩首万余,保全边民十数万。此乃不世之功,当重赏以励天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如今北境又不宁,建虏虎视,正需此等良将戍边。厚加赏赉,可收其心。”
兵部尚书张凤翼却持异议:“大人所言固然有理。然李健此人,来历不明,拥兵自重,不听宣调。去岁击退蒙古后,朝廷传递消息,要求其入京述职,他竟以‘边情紧急’推脱。此等行径,岂是忠臣所为?”
他看向崇祯:“陛下,臣非妒贤嫉能。然观史册,边将坐大,终成藩镇之祸。安禄山、史思明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吏部尚书田唯嘉接口:“且李健部下,多流寇降卒。李定国原为陕北地区的泥腿子,如今却被安排为统帅。高杰乃李自成叛将,反复无常。曹文诏及曹变蛟虽为官军出身,然其已不接受朝廷委派,此二人便不受节制。还有贺人龙等人皆不听宣召。如此一群虎狼之辈聚于一处,若再予厚赏,恐尾大不掉。”
崇祯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李健……这个名字在他心头萦绕已久。崇祯八年那场大捷的奏报,他读了不下十遍。以不足五万之军队,骑兵满打满算才一万人。
居然击退四万多蒙古铁骑,斩首一万二千级,俘获战马等物资不计其数。这样的战绩,自万历年以来未曾有过。
他该高兴,大明还有如此良将。可他又不安,因为这个良将,不完全属于大明,所以一直以来对此事耿耿于怀。
“杨嗣昌,”他突然开口,“你怎么看?”
这位新任总督陕西三边军务的杨嗣昌,近日因剿贼方略被召回京述职。此刻被点名,他整理衣冠,出列奏道:
“陛下,臣在陕西,闻其事甚详。李健此人,确有过人之处:垦荒屯田,两年开垦荒地五十万亩,安置流民数十万;编练新军,且重视火器,自铸火炮火铳,战力不俗。”
他话锋一转:“然其治下,自设官吏,自征赋税,自铸钱币,俨然国中之国。”
崇祯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情况,他大多都知道。
“更可虑者,”杨嗣昌压低声音,“地处河套,西接甘肃,东连宣大,北控蒙古,南瞰关中。若此人真有异心,西可联合流寇,东可呼应建虏,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殿内陷入沉默。炭火噼啪,更漏滴答,时间在犹豫中流逝。
最终,崇祯缓缓开口:“功是功,过是过。击退外侮,保境安民,此功当赏。然不听调遣,自专跋扈,此过当诫。”
他顿了顿,做出决断:“李健原任指挥同知,从三品。晋为都督佥事,正二品,仍掌军务。赏银千两,帛百匹,以示嘉勉。”
这个封赏,可谓极其微妙。都督佥事是二品高官,听起来尊荣无比,但这是个虚衔,没有实际增加任何权力。赏银千两,对个人是厚赏,但对一支数万人的军队,不过是杯水车薪。
温体仁还想争辩:“陛下,如此赏赐,恐难服众……”
“够了。”崇祯打断他,“其余诸将:李定国授参将,曹变蛟、曹文诏叔侄授游击,高杰、贺人龙授都司。另,顾炎武、方以智、黄宗羲、侯方域等文士,既在李健幕中,可授相应官职,令其尽心辅佐。”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此事就此定议。旨意腊月发出,年前送达。”
言毕,拂袖退朝。
群臣面面相觑,都知道皇帝这是“既想用,又要防”的矛盾心理体现。可这样的赏赐,真能收服李健之心吗?
无人敢问。
腊月十一,新家峁下起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堡寨、田野、山川装点成银白世界。清晨,李健推开书房窗户,寒气扑面而来,却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
“爹爹!看雪!”
一个清脆的童声在院中响起。四岁的李承平裹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小球般在雪地里蹦跳,试图接住飘落的雪花。
比他小一会儿的妹妹李安宁,则被奶娘抱着站在廊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漫天飞雪。
李健嘴角泛起笑意,正想下楼陪孩子玩,却见苏婉儿从厢房出来,手中拿着一件玄色大氅。
“这么冷的天,开窗作甚?”她轻声责备,将大氅披在李健肩上,“昨儿夜里咳嗽了半宿,今天还敢吹风。”
语气埋怨,动作却轻柔。李健握住妻子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
“你又早起熬药了?”他皱眉。
苏婉儿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宋先生开的方子,说连服七日便好。药已温在灶上,待会儿用了早饭再喝。”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院中嬉戏的孩子。李承平已经堆起一个小雪人,正到处找石子做眼睛。李安宁在奶娘怀里挣扎,非要下地去玩。
“平儿性子越来越野了。”苏婉儿叹道,“前日跟着武师傅学拳,把陪练的小厮打得鼻青脸肿。昨日又溜去工匠坊,差点被铁水烫着。”
语气担忧,眼中却带着骄傲。李健知道,妻子嘴上埋怨,心里其实高兴儿子有这般胆魄。
“男孩子,野些好。”他揽住妻子的肩,“这世道,温文尔雅活不下去。”
苏婉儿靠在他肩上,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朝廷的封赏……快到了吧?”
李健眼神微凝。消息是三天前传来的,通过特殊的渠道。他没想到朝廷的决议这么快就泄露出来——或者说,是有人故意泄露给他。
“腊月发出,年前能到。”他淡淡道,“一个二品虚衔,千两白银。”
苏婉儿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他们……终究是防着你。”
“正常。”李健反而笑了,“我若在崇祯位置上,也会这么做。拥兵数万,不听调遣,自设官府,自铸钱币——哪一条都是死罪。能给个二品虚衔,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可你保的是大明的边境,救的是大明的百姓!”
“在皇帝眼里,边境和百姓是他的,但我这个守边之人,不一定非得是他的。”李健看得透彻,“这就是帝王心术:既要你卖命,又怕你坐大。”
院中,李承平终于堆好了雪人,兴奋地朝父母挥手:“爹爹!娘!看我的大将军!”
那雪人确实有几分将军模样:头顶插着两根树枝做雉翎,腰间插着一把木剑,甚至用煤灰画出了盔甲纹路。
李健笑着点头,心中却涌起一阵感慨。儿子眼中的“大将军”,是威风凛凛、保家卫国的英雄。可他这个现实中的“大将军”,却在朝廷的猜忌、同僚的嫉妒、敌人的虎视中,如履薄冰。
“爹爹,”李承平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刘师傅说,你打败了蒙古人,是大英雄。那朝廷会不会给你封个大官?像戏文里那样,封侯拜相?”
童言无忌,却问到了要害。
李健蹲下身,拂去儿子肩头的雪:“平儿记住,做英雄不是为了封官。是为了让更多孩子能像你一样,在雪地里堆雪人,而不是在战火中逃命。”
李承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回雪地去了。
苏婉儿轻声道:“你说得对。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本就不是为了朝廷的封赏。”
正说着,亲兵队长匆匆入院,在廊下躬身:“大人,李定国将军、顾先生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李健神色一肃:“请他们到议事厅。”
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李定国、顾炎武、方以智、黄宗羲等人已等候多时。见李健进来,众人起身行礼。
“坐。”李健直奔主题,“什么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