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十一月二十日,陕北,保安县一处荒废的土堡。
寒风卷着雪粒,从破损的窗棂灌进屋内。马守应裹着一件抢来的破旧羊皮袄,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盯着面前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发呆。
屋里还有十几个人,都是他的亲信将领。刘三刀肩膀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张七腿上中了一箭,拄着拐杖,王五倒是完好无损——这家伙跑得最快。李虎坐在离马守应最近的位置,这个落第秀才出身的谋士,此刻眉头紧锁,在火光的映照下,脸色更显苍白。
他们已经在这里躲了十天。从河套溃退后,十四万大军只剩三万多人跟着逃回来,其余的不是战死、被俘,就是溃散逃亡。粮草辎重丢了个干净,连马守应的帅旗都在逃跑时丢了。
“大帅,得拿个主意了。”刘三刀打破了沉默,“弟兄们又冷又饿,再这么下去,不用官军来剿,自己就得散伙。”
马守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官军……洪承畴到哪儿了?”
探子赶紧回话:“禀大帅,洪总督的主力还在潼关,但孙传庭的三万人已经从西安北上,前锋已经到了延安府。听说……听说孙传庭放出话来,要在一个月内剿灭咱们。”
屋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孙传庭,这个名字在陕西的义军里,比洪承畴更可怕。洪承畴老谋深算,但用兵谨慎;孙传庭却是雷厉风行,打仗不要命,手下秦兵更是凶悍。
李虎苦笑:“大帅,如今咱们是四面楚歌。”
老回回马守应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饼子是荞麦面掺了麸皮做的,又苦又涩,但他吃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众人看着他,都不敢出声。大家都知道,大帅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关系到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终于,马守应咽下最后一口饼子,喝了口凉水,缓缓开口:“你们说,咱们为啥造反?”
众人一愣。为啥造反?这还用说吗?活不下去了呗。天灾,人祸,官府逼税,地主夺田,不造反等着饿死?
“活不下去了,反了。”马守应接着说,“反了十年,杀了多少人,死了多少弟兄?可咱们活下来了吗?咱们让跟着咱们的百姓活下来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陕北荒凉的山塬,光秃秃的,在冬日里更显凄惶。
“这次打河套,我本来想着,河套富,有粮食,打下来,弟兄们能过个冬天,百姓也能有条活路。可结果呢?”
他转身,看着众人,“咱们死了三万多人,被抓了四万多,逃散的更是不计其数。河套那边,听说阵亡的守军才一千多人。”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一千多对三万多。这仗,咱们输得不冤。河套的兵,是真的能打;河套的官,是真的给百姓活路。河套的各方面,不是咱们能想象的。咱们呢?咱们除了抢,还会什么?”
李虎低声说:“大帅,您不能这么说。咱们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就可以去逼别人?”
马守应打断他,“咱们在庆阳屠城,杀了两万多百姓。河套军俘虏了咱们四万人,一个没杀,还给饭吃,给伤治,想种地的分地,想回家的给路费。”
他走回火堆旁,坐下:“我马守应这辈子,杀人放火,坏事做尽。但临了,我想明白了:这么打下去,咱们赢不了。就算打下几个城池,抢点粮食,可百姓恨咱们,官军剿咱们,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
“那大帅的意思是……”张七试探着问。
“散伙。”马守应吐出两个字。
屋里死一般寂静。
“散……散伙?”刘三刀不敢相信,“大帅,咱们还有三万多弟兄……”
“就是有三万多弟兄,我才要散伙。”马守应说,“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散了,各自逃命,或许还有活路。愿意回家的,发点盘缠;愿意投别人的,我不拦着;愿意跟我走的……”
他看了眼众人:“我打算去投其他义军队伍。”
“投其他人?!”王五叫起来,“那些家伙跟咱们一直不对付!”
“是不对付。”马守应点头,“但他们现在势头正盛,手底下还有很多人。最重要的是,人家比咱们会经营——听说占了城池,不随便杀人,还开仓放粮,招募流民垦荒。”
李虎眼睛一亮:“大帅是想……”
“学。”马守应说,“咱们打打杀杀十年,越打人越少,越打路越窄。人家能成事,必有过人之处。我去投,学怎么经营地盘,怎么收拢民心。等学到了,咱们再出来,或许……或许真能干成点事。”
他看向众人:“你们愿意跟我的,咱们一起去。不愿意的,各奔前程。金银还有一点,大家分了,也算兄弟一场。”
屋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刘三刀第一个跪下:“大帅去哪儿,我去哪儿!”
张七拄着拐杖,也单膝跪地:“我跟大帅!”
王五犹豫了一下,也跪下了。
李虎深深一揖:“某家也愿追随大帅,鞠躬尽瘁。”
其他人纷纷表态,有愿意跟的,有想回家的,有想投别人的。马守应一一应允,把剩下的金银分给要走的。
三天后,这支曾纵横陕北十年的义军,正式解散。马守应带着八千愿意跟随的老部下,悄悄南下。剩下的两万多人,或回乡,或投其他义军,或隐姓埋名,消失在茫茫黄土高原。
而这一切,远在河套的李健还一无所知。他正忙着处理战后事宜,安置俘虏,抚恤伤亡,总结经验。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因为孙传庭的奏报,正在快马加鞭送往北京。
十二月初三,北京,紫禁城。
天还没亮,崇祯皇帝已经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批阅奏章。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四更起床,五更上朝,退朝后继续处理政务,经常忙到深夜。登基十年,日日如此。
太监轻手轻脚地添了灯油,换了热茶。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六百里加急!陕西军报!”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捧着一个贴着三根羽毛的漆盒——这是最紧急的军情标志。
崇祯手一抖,笔尖在奏章上划出一道墨痕。他最近听到的军报,没一个好消息:襄阳告急,辽东又请饷……每次看到加急军报,他的心都要揪一下。
“呈上来。”
王承恩打开漆盒,取出奏章。崇祯接过,展开,快速浏览。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激动。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猛地站起来,“河套大捷!李健率军击溃马守应十四万贼寇,毙伤三万八千,俘虏四万二千!贼首马守应溃逃,余部星散!”
王承恩也激动了:“皇上,这是……这是近年来少有的大捷啊!”
崇祯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李健……李健……朕记得他。为什么又是他?为什么?”
“皇上,李健在......”
王承恩提醒,“在经营河套,垦荒屯田,编练新军,河套五府粮税年年足额上缴,还安置了几十万流民。”
“对对对!”崇祯想起来了,“是个能臣!能臣啊!以寡击众,以弱胜强,此乃国朝栋梁!奈何......”
他坐回御案,提笔就想写封赏的旨意,但笔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封赏什么?怎么封?李健已经是正二品总督,加兵部尚书衔,再往上,就是大学士,入阁了。可他还不到三十,资历够吗?朝中那些老臣会同意吗?李健会同意吗?
还有,河套大捷固然可喜,但会不会让李健尾大不掉?河套现在兵精粮足,若李健有异心……
崇祯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就是皇帝,永远在猜疑,永远在权衡。
王承恩伺候崇祯多年,一看皇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说:“皇上,李健此功,确应重赏,以激励天下将士。至于如何封赏……不如明日朝议,听听阁臣们的意见?”
崇祯点点头:“有理。传旨,明日加开大朝,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皆需到场,议河套大捷封赏事宜。”
“遵旨。”
十二月初四,皇极殿。
这是崇祯登基以来,少有的一次喜庆朝会。大臣们穿着朝服,按品级站列,脸上都带着笑容——至少表面上是。
崇祯坐在龙椅上,难得地露出笑容:“众卿,陕西六百里加急,河套总督李健,率军击溃马守应部十四万贼寇,斩获甚众。此乃国朝近年来剿寇的少有大捷,诸卿以为,当如何封赏?”
殿内顿时热闹起来。
首辅第一个出列。他今年六十岁,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仿佛永远在算计什么。
“皇上,李健此功,确应重赏。臣以为,可加太子少保衔,赏银五千两,荫一子入国子监。”
太子少保是从一品荣誉衔,听起来很高,但无实权。赏银五千两,对普通官员是巨款,但对李健这样的封疆大吏,不算什么。荫一子入国子监,更是虚的——国子监现在就是个养闲人的地方。
兵部尚书张凤翼出列反驳:“阁老,此赏太轻!李健以寡击众,保河套安宁,解陕西之危,功莫大焉。臣以为,当加兵部尚书实职,总督陕西、山西、河南军务,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殿内一片哗然。这封赏就重了——总督三省军务,那权力就太大了。
首辅不急不缓:“张尚书,李健才多少岁,资历尚浅。且河套军力已强,若再总督三省军务,恐非国家之福。”
这话说得隐晦,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礼部尚书姜逢元出列打圆场:“皇上,臣有一折中之策:加李健太子太保衔,实授兵部右侍郎,仍总督河套,赐蟒袍玉带,赏银万两。如此,既显皇恩浩荡,又不至权力过重。”
崇祯听着,心中也在权衡。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
按理说,太监不得干政,但曹化淳是崇祯最信任的太监之一,经常参与机密。
“皇上,奴婢愚见,李健此功,确应重赏。但奴婢听闻,河套此战,所用火器精良,战术新奇,似有高人指点。不如……不如派一钦差,前往河套犒军,顺便看看河套虚实,再定封赏不迟。”
这话更毒。表面上说派人犒军,实际是去调查——查李健的底细,查河套的实力,查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崇祯心中一动。是啊,河套军怎么突然这么能打?火器从哪来的?李健为什么刚打完蒙古,反手又打败流寇?这些,都得弄清楚。
“曹伴伴所言有理。”崇祯点头,“传旨:赏李健银八千两,赐蟒袍一袭。另,着兵部右侍郎侯恂为钦差,即日前往河套犒军,考察军务民情,回京详奏。”
“皇上圣明!”众臣齐呼。
一场封赏,变成了一场调查。这就是大明的官场,永远在算计,永远在猜疑。
但圣旨还是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河套。同时送去的,还有兵部的一封密信,要求李健详细汇报此战经过,特别是火器来源、兵力编成、粮饷开支等敏感信息。
河套大捷的消息,像冬日的寒风,迅速吹遍了大江南北。
关外,盛京(沈阳)。
皇太极坐在崇政殿的龙椅上,听着范文程的汇报。
“河套大捷?”皇太极眯起眼睛,“李健……怎么又是他?”
“正是。”范文程躬身道,“据细作报,此战李健以八万军,击溃马守应十四万众,毙伤俘虏近八万,自身伤亡仅四千余。所用火器精良,战术新奇,绝非寻常明军可比。”
皇太极沉默良久,缓缓道:“大明,还有能人。”
他站起来,走到殿内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河套的位置:“河套……水草丰美,盛产良马,若再得此地,可养十万铁骑。可惜,豪格轻敌大意,河套落入李健之手。”
“皇上,李健虽能,但明廷猜忌必深。”范文程说,“此番大捷,明廷非但不会重用,反而会提防。咱们或可……”
“或可什么?”皇太极回头。
“或可派人暗中接触。”范文程压低声音,“李健若对明廷失望,或许……”
皇太极摇摇头:“现在还早。先看看,再看看。传令细作,加紧打探河套虚实,特别是火器工坊的情况。”
“嗻!”
漠南蒙古,土默特部。
巴特尔从河套归来,带回大捷的消息。他的父亲、土默特部首领俄木布召集各部首领议事。
“河套军大胜,斩获甚众。”俄木布说,“李总督派人传话,感谢我部骑兵助战,送来粮食一千石,茶叶五百斤,布匹三百匹作为酬谢。”
各部首领议论纷纷。有的说该继续跟河套交好,有的说该保持距离,以免得罪大明朝廷。
最后,俄木布拍板:“河套离咱们近,大明朝廷离咱们远。李总督是个实在人,说话算话,给东西也大方。咱们继续交好,互市照常,必要时还可出兵相助——当然,要收酬劳。”
草原上的部落,现实得很。谁给好处,就跟谁好。
中原,各路义军。
李自成听到消息后,哈哈大笑:“马守应那个莽夫,碰钉子了吧!十四万人还打不过,丢人!”
谋士顾君恩说:“闯王,河套军能打,对咱们未必是坏事。至少,老回回他们牵制了官军兵力,让咱们更轻松。”
李自成点头:“也是。不过,这个李健……有机会,我想见见。”
张献忠反应更直接:“娘的,马守应真废物!十四万人,给老子,早把河套打下来了!不过也好,他败了,他的人马,老子可以收编了。”
他立刻派人去陕北,收拢马守应的溃兵。
罗汝才、革里眼、闯塌天等各部义军,反应不一,但都有一个共识:河套不好惹,以后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