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朝堂动态(1 / 2)

崇祯十一年四月初的北京城,杨柳刚吐新芽,但朝堂上的气氛却比寒冬更冷。

兵科都给事中姚思孝的奏疏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这位以敢言着称的言官,提出了一个敏感至极的建议:与关外女真“开市抚赏”。

“……开市抚赏,目前驭虏一大机。”乾清宫里,崇祯低声念着奏疏上的字句,“但不即轻给,稍示郑重,彼遂其欲,吾亦济其事,何损威失礼之有?”

他放下奏疏,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侍立的内阁辅臣:“诸卿以为如何?”

首辅薛国观垂首不语。他刚上台,位置还没坐稳,不想碰这个烫手山芋。

次辅杨嗣昌却出列了。这位兵部尚书出身的内阁大臣,素以知兵自诩,此刻声音沉稳:“陛下,姚思孝所奏,实是老成谋国之言。”

崇祯挑眉:“哦?杨阁老详细说说。”

杨嗣昌从容道:“臣查国朝旧例,先朝封贡抚赏,名甚尊,礼甚正。永乐年间,成祖皇帝封瓦剌马哈木为顺宁王,开互市,保北疆数十年安宁。此乃‘乐天者保天下’之智,孟子所称道者。”

他顿了顿,见皇帝听得认真,继续道:“今又一时也。去岁清军入塞,虽掠我州县,但今春已退。皇太极新称帝,国号初立,内部未稳,正是我朝羁縻之机。若此时许以互市,给以抚赏,可暂缓其南下之念,为我朝剿寇赢取时间。”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殿内众臣都听出了潜台词:打不过,只能买平安。

崇祯沉默良久。作为皇帝,他何尝不知与“虏”议和是屈辱?但现实是:辽东防线年年吃败仗,九边军饷拖欠半年,中原流寇越剿越多。两线作战,大明撑不住了。

“杨先生的意思是……”崇祯缓缓道。

“臣已密询蓟辽总督洪承畴、宣大总督卢象升等边臣。”杨嗣昌奏道,“诸臣皆言:若能以市赏暂安东虏,专力剿寇,待中原平定,再图辽东,方为万全之策。”

他最后加了一句关键的话:“此事不必明诏,可由边臣私下与虏接触,成则朝廷默许,败则推诿边将,不致损及天威。”

这话说得赤裸:让边将去谈,成了是朝廷的功劳,败了是边将自作主张。

崇祯闭上眼睛。他想起清军入塞,破长城,掠畿辅,兵锋直抵北京城下。那时候的恐惧,记忆犹新。

“准奏。”他终于开口,“此事……交由兵部与边臣相机行事。但要记住——”他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市赏可给,名分不能让。大明皇帝,绝不可与‘清国’皇帝平起平坐。”

“臣明白。”杨嗣昌躬身。

退朝后,杨嗣昌回到兵部衙门,立刻召来心腹:“拟密札,分送洪承畴、卢象升:圣意已准,可遣人与东虏接触。条件:开关互市,年给抚赏银三十万两,绢帛五万匹。底线:不得称臣,不得用‘清国’国号,只以‘羁縻’为名。”

“那……虏人若坚持要朝廷正式册封?”

杨嗣昌冷笑:“那就谈不成。谈不成也好——至少向天下表明,朝廷没有议和。”

心腹明白了:这就是政治。表面一套,暗里一套;成不成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有的姿态一定要摆出来!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关外。

盛京皇宫里,皇太极看着明朝边将送来的密信,笑了。

“三十万两?五万匹绢?”他问范文程,“范先生,你怎么看?”

范文程沉吟道:“皇上,明朝这是缓兵之计。他们想用这点钱粮,换几年时间剿寇。待中原平定,必会翻脸。”

“朕知道。”皇太极点头,“但……朕也需要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这两年,虽有所获,但八旗因豪格轻敌导致河套地区伤亡亦重,需休整。朝鲜刚平定,蒙古各部还在摇摆。而且……”

他指着山海关,“关宁防线,依然坚固。强攻,代价太大。”

“那皇上的意思是……”

“谈。”皇太极决断,“他们要拖时间,朕也要拖时间。互市?可以。抚赏?可以。但条件要加:除了银绢,还要粮食十万石,铁器五万斤,火药三万斤。最重要的是——要他们承认朕的皇帝称号。”

范文程皱眉:“明朝皇帝恐怕不会同意……”

“那就慢慢谈。”皇太极笑道,“谈上一年半载,朕这边准备好了,再谈崩也不迟。到时候,就是朕再次入塞的理由。”

主臣相视而笑。

这就是政治博弈:双方都知道对方在拖延,但都假装认真谈。因为都需要时间,都需要借口。

而在北京,崇祯接到边将奏报“虏人要求承认帝号”,勃然大怒:“放肆!朕乃天子,岂能承认蛮酋帝号?谈判中止!”

但他不知道,边将们早就私下答应了大部分条件——除了帝号。互市开了,抚赏送了,粮食铁器也流过去了。

大明用真金白银,买来了虚假的和平。而清国,用虚假的谈判,换来了实实在在的战略物资。

双赢?不,只有一方在赢。

四月二十九日,紫禁城中左门。

这是崇祯登基以来的惯例:每年此时,皇帝亲自考选新任知县、知州,问以时政,择优异者擢升京官,以示重视人才。

今日天气晴好,但站在中左门外的三十多名新任地方官,却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们大多是两榜进士出身,在翰林院观政数年,如今外放为官,第一关就是天子亲问。

“传——永城县知县成仲龙、江都县知县曾就义、富平县知县张缙彦……五人一班,进见!”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第一批五人战战兢兢走进中左门。门内设御座,崇祯端坐其上,内阁、六部重臣侍立两侧。

五人跪拜,山呼万岁。

“平身。”崇祯声音平和,“朕今日不问经史,只问实务:方今国家多难,军饷匮乏,尔等为地方亲民之官,有何足兵足食之策?”

这个问题很大,也很敏感。前四人回答得中规中矩:有说清丈田亩的,有说整顿盐税的,有说鼓励屯垦的,都是老生常谈。

轮到曾就义时,这位江都知县深吸一口气,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百姓之困,皆由吏之不廉!”

一语惊人。殿内顿时安静。

曾就义四十出头,面庞清瘦,眼神锐利。他是天启五年进士,在翰林院坐了八年冷板凳,去年才外放知县。此刻他豁出去了——要么一鸣惊人,要么万劫不复。

“细言之。”崇祯来了兴趣。

“臣在江都半年,查核钱粮,发现一县之赋,百姓实纳十成,朝廷所得不过五成,其余五成,尽入胥吏、衙役、乡绅囊中!”曾就义声音激昂,“若能使天下守令俱廉,革除中间盘剥,则朝廷赋税可增一倍。届时,即稍从加派以济军需,百姓负担亦不增反减,未为不可!”

这话说得大胆:承认加派不对,但说如果官员廉洁,加派也可以接受。

崇祯动容了。他这些年最头疼的就是官员贪腐。每次加派,都说为了剿寇,可加派的银子,有多少真正用到军队?大多被层层克扣了。

“好!”崇祯难得露出笑容,“曾卿此言,切中时弊!朕再问你:如何使守令俱廉?”

曾就义早有准备:“一曰严考成。知府考州县,巡抚考知府,层层考核,以钱粮实收、百姓口碑为据,优者擢,劣者黜。二曰增俸禄。今知县年俸九十石,折银不过四十五两,何以养廉?当倍增之,使其足以养家。三曰重监察。都察院、按察司要真巡查,真弹劾,而非走马观花。”

他说一条,崇祯点一次头。待他说完,崇祯当即道:“曾就义擢翰林院编修,留京听用!永城知县成仲龙,方才所言整顿卫所屯田,亦有可取,迁兵科给事中!”

“臣谢陛下隆恩!”两人激动跪拜。

其余三人羡慕不已。一席话,就从七品知县跳到六品京官,这是多大的造化?

考选继续进行。后面几班官员,有样学样,个个大谈反腐倡廉,痛斥吏治腐败。崇祯听得频频点头,又擢升了七八人。

朝会后,新任首辅薛国观与杨嗣昌并肩走出。

“曾就义此人,倒是会揣摩圣意。”薛国观淡淡道。

杨嗣昌笑了笑:“清廉?谈何容易。天下官员,有几个不贪的?曾就义自己在江都,就真的两袖清风?”

“那皇上为何……”

“皇上需要一面旗帜。”杨嗣昌看得透彻,“如今朝野皆言加派害民,皇上加也不是,不加也不是。曾就义提出‘先反腐,再加派’,既给了皇上加派的理由,又迎合了皇上痛恨贪腐的心理。这样的人,自然要重用。”

薛国观沉默片刻,叹道:“可是……反腐?怎么反?从谁反起?你我都清楚,这朝堂上,有几个干净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他们自己就不干净——薛国观上台后,卖官鬻爵没少干;杨嗣昌执掌兵部,军械采购的回扣拿得手软。

反腐?说说而已。真要反,第一个反的就是他们自己。

这就是大明的荒诞:皇帝需要清廉的榜样,大臣需要清廉的口号,但没人真的想清廉。大家都在演一出戏,戏名叫“君臣同心,肃贪倡廉”。

而真正的贪腐,在戏台下愈演愈烈。

五月初的刑部大堂,气氛凝重。

刑部尚书刘之凤已经六十三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此刻他手捧奏疏,声音沉稳:

“……天下囚徒皆五年一审录,此祖宗成法,以示慎刑。然高墙之内,宗室罪犯,长期不予审讯,有囚禁数十年而未决者。臣请对高墙罪宗,同于天下四徒例,五年一审,以免冤滞。”

奏疏递上,朝中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