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五月的河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是兵戈将起的紧张,而是春耕夏忙、百业待兴的那种蓬勃的躁动。
清晨,归化府西三十里的小王庄,村口老槐树下聚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伸长脖子,盯着刚贴出来的布告。村长王老栓——一个满脸褶子像老树皮、眼神却精亮的老汉——正指着布告一字一句地念:
“……为激发生产热情,奖励勤劳能干,自即日起推行‘超产奖励制’。具体办法如下……”
人群嗡嗡地议论开了。
“啥叫‘超产奖励’?”扛着锄头的李大壮嗓门最大。
王老栓清清嗓子,继续念:“以村为单位,根据过去三年平均亩产,设定本年度‘基准产量’。秋收后,若某户实际产量超过基准,超产部分,农户可多分两成!”
“嗡——”这下炸锅了。
“多分两成?真的假的?”
“那要是俺家地伺候得好,多打五斗粮,就能多得……一斗?”
“算得没错!”王老栓咧开缺牙的嘴笑,“还不止呢!布告说了,各村产量最高的三户,授予‘丰产模范’称号,减免三成税赋!”
人群彻底沸腾了。减免三成税赋,那可不是小数目!
“王村长,这基准咋定?可不能定太高啊!”有人担心。
“放心!”王老栓拍拍胸脯,“民政官员派人来,跟咱们一块儿测土质、看水渠、算往年收成,保准公道。人家说了,这制度就是要‘跳一跳,够得着’,既不是躺着就能拿,也不是蹦断腿也够不到。”
同样的场景在河套五府同时上演。民政司派出了三百多人的“政策宣讲队”,分赴各村,用大白话讲解新政。怕百姓听不懂,还编了顺口溜:
“基准产量公道定,超产两成归自己;
模范农户有奖励,减税三成实惠多;
多劳多得是正理,懒汉懒婆要着急!”
效果立竿见影。
小王庄的李大壮,原本是村里出了名的“差不多先生”——种地嘛,差不多就行,反正收多收少交完税剩不下几个。可看完布告,他回家就把锄头磨得锃亮,天不亮就下地,晚上借着月光还要去瞅瞅秧苗。
他媳妇打趣:“咋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家李大爷也知道上进了?”
李大壮梗着脖子:“你懂啥!俺算过了,咱家那十亩地,往年亩产一石二,要是多上心,亩产一石五没问题!超产三斗,多分六升,十亩就是六斗!再加上要是评上模范,减税三成……乖乖,够给咱娃扯身新衣裳、割两斤肉了!”
媳妇眼睛也亮了:“那还等啥?明儿俺也下地!”
这股风不仅刮到农田,也刮进了工坊。
河套府城最大的铁匠铺“百炼坊”,掌柜老赵正召集所有工匠开会。桌上摊着财政司新发的《工坊薪酬改革办法》。
“都听好了啊,”老赵敲敲桌子,“从今儿起,咱们改‘计件工资’加‘质量津贴’。”
底下二十多个铁匠交头接耳。
“啥意思啊掌柜的?”
“简单!”老赵指着章程,“打个锄头,原来不管好坏,一天打五个,工钱三十文。现在呢,打一个合格的,基础工钱五文;要是一天能打七个,多那两个每个再加一文;要是打出来的锄头经过检验,评为‘优等’,每个再加两文‘质量津贴’!”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也就是说,手艺好、手脚快的,一天挣的可能比原来多一半!手艺糙、磨洋工的,可能还不如原来!”
工匠们眼睛都直了。这账谁不会算?手艺好的铁匠老张第一个站起来:“掌柜的,这话当真?”
“白纸黑字,盖着财政司的大印呢!”老赵把章程传下去,“再说了,总督府派人盯着呢,哪个东家敢不照办,吊销执照!”
“好!”老张一拍大腿,“那俺老张可要甩开膀子干了!俺那手打菜刀的手艺,可不是吹的!”
其他工匠也纷纷摩拳擦掌。谁不想多挣点?以前干好干坏一个样,混日子的大有人在。现在不一样了,多干多得,干好更多得!
但也有犯愁的。年轻学徒小柱子苦着脸:“师傅,俺手艺还不成,打慢了、打坏了咋办?”
他师傅拍拍他肩膀:“怕啥?章程里说了,学徒期有‘保底工钱’,只要肯学肯干,饿不着你。再说了,你小子脑子灵,好好学,赶明儿出师了,挣得不比师傅少!”
新政推行,自然不是一帆风顺。
有个叫钱多福的富户,名下三百亩地,往年都是雇长工打理,自己当甩手掌柜。新政一出,他算盘打得噼啪响:要是把地分给佃户种,定个高点的分成,逼他们超产,自己岂不是躺着也能多收?
于是他定了新规矩:佃户种他的地,收成对半分——这比河套通行的“四六分”(佃户六)高多了。超产奖励?佃户可以拿,但得先交够他的五成。
佃户们不干了,集体跑到县务所告状。县务所不敢怠慢,快马报到了民政司。
民政司掌司、原知县出身的刘文清亲自处理。他先把钱多福“请”来,客客气气地问:“钱员外,新政的本意,是激励直接种地的人多出力。你这规矩,佃户辛苦超产,大半好处进了你的口袋,他们还有干劲吗?”
钱多福振振有词:“大人,地是我的地,我想怎么定规矩就怎么定!再说了,没有我的地,他们种啥?”
刘文清也不生气,拿出《河套约法·田亩篇》:“你看这条:‘土地租佃,分成比例不得超过四六,佃户得六。’还有这条:‘超产奖励,必须归实际耕种者所有,地主不得截留。’”
钱多福傻眼了:“这、这啥时候定的?”
“上月民议大会通过的。”刘文清微笑,“钱员外,河套的规矩是:地可以私有,但如何使用,得照《约法》来。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把地卖给官府,官府按市价收购,转租给无地农户。”
钱多福脸一阵红一阵白。卖地?那是祖产!可不卖,这规矩……他咬咬牙:“俺、俺按规矩办!”
消息传开,佃户们欢天喜地,其他想钻空子的富户也消停了。民政司趁热打铁,派出巡查组,到各乡宣讲政策,接受举报。一时间,“按规矩办事”成了河套最流行的话。
五月下旬,李健带着顾炎武、黄宗羲等人下乡巡查新政落实情况。第一站就是小王庄。
正是田间管理的关键时期,地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李大壮正带着老婆孩子在给麦田除草,干得满头大汗。见总督来了,慌得差点把锄头扔了。
李健摆摆手:“忙你的,我们就看看。”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麦苗长势。苗齐苗壮,叶色深绿,明显是下了功夫的。
“老乡,今年苗情不错啊。”李健笑着说。
李大壮搓着手,憨笑:“托李总督的福,新政好!有奔头!俺算了,今年这十亩地,起码多打五石粮!”
“好!就要这个劲头!”李健拍拍他肩膀,“不过光自己好还不够,要带动乡亲们一起好。你们村有没有那种懒汉,还没动起来的?”
李大壮挠挠头:“有倒是有……村东头王二懒,还是老样子,太阳晒屁股才下地,草长得比苗高。”
李健对随行的民政司官员说:“记下来。对这样的,不能光靠政策激励,还得帮扶。组织‘生产互助组’,让勤劳的带带懒惰的。实在带不动……秋后算账,该罚也得罚。咱们不养懒汉。”
众人又走访了几个村,情况大同小异。新政像一剂强心针,让原本有些沉闷的乡村焕发了活力。
田间地头,人们讨论的不再是东家长西家短,而是“你家追肥了没”“我家准备再挖条排水沟”。
傍晚回城路上,顾炎武感慨:“昔日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今观河套乡间,百姓为多产而勤奋,因勤奋而生希望,因希望而重秩序……此乃治本之策啊。”
黄宗羲补充:“更难得的是,新政打破了千年来的平均主义。干好干坏不再一个样,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能者多得,勤者受奖,这才是天道酬勤。”
李健望着车窗外无垠的田野,心中欣慰。他知道,这些措施在后世看来平平无奇,但在明末这个环境,已经是石破天惊的改革。而改革的效果,将在秋收时见分晓。
就在河套新政如火如荼推进时,千里之外的湖广,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谷城,张献忠大营。
这位曾经的流民、后来的“八大王”,如今正半躺在一张虎皮椅上,眯着眼睛看手里的一封信。信是湖广巡抚余应桂写给朝廷的密奏抄件,不知怎么就落到了他手里。
“……张献忠盘踞谷城,名为就抚,实图再起。近日招兵买马,打造兵器,反状已露。臣伏乞陛下速派重兵,趁其不备,一举剿灭,永绝后患……”
张献忠看完,嘿嘿冷笑,把信纸随手扔进火盆。火苗窜起,将那些墨字吞没。
“余应桂啊余应桂,”
他喃喃自语,“老子本来还想再装几天乖孙子,你倒急着送死。”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外面校场上,新招募的士兵正在操练,刀枪碰撞声、呐喊声响成一片。远处工匠坊,炉火日夜不熄,正在赶制兵器。
孙可望快步走来:“义父,探子回报,余应桂被杨嗣昌和熊文灿联手弹劾,已经免职下狱了。”
张献忠闻言不禁挑起眉毛,满脸好奇地追问道:到底是什么罪名啊?
只见孙可望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轻声回答道:他们说破坏招抚局面、谎报军情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如同惊雷一般,在空旷的营地之上炸响,久久不散。张献忠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而孙可望则站在一旁,脸上同样洋溢着得意与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