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朔雪南移(1 / 2)

崇祯十三年腊月廿八,河套总督府驻地归化城。

黄河在这段已然冰封,宽阔的河面如一条银龙蜿蜒向东。雪花如絮,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了城垣、街巷与远方的草原。

归化城这些年来在李健治理下,已从蒙古土默特部的王城,转变为汉、蒙、回等多族杂居的边疆重镇。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棱堡式炮台,上面架设着格物院改良的第三代火炮。

李健披着深灰色大氅,站在南城门楼最高处,目光越过冰封的黄河,投向更南方被雪雾笼罩的阴山山脉。他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自前几年开始受命经营河套以来,他在这里推行军屯、兴修水利、设立学堂、改良农牧,硬是在这片曾被蒙古诸部反复争夺的土地上,建起了五府十八县的行政体系,编练了数十万新军,开垦良田四百余万亩。

“父亲,西安真的比归化好吗?”

长子李承平的声音将李健从沉思中唤醒。十来岁的少年身披量身定制的银灰铠甲,腰佩短铳与马刀,站在父亲身侧半步之后。

他的眉眼轮廓像极了年轻时的李健,但线条更柔和些,继承了母亲苏婉儿的清秀。这身戎装穿在他身上略显稚嫩,却已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李健转过身,伸手摸了摸儿子头盔上的红缨,触手冰凉。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关中四塞,天府之国。东有潼关、函谷,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形胜之地,自古帝王州。”

他顿了顿,指向南方:“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三百万汉民,有传承千年的士绅家族,有关中书院、宏道书院,有造纸坊、印刷坊,有数百年积累的文明底蕴。河套虽好——”

他环视四周,“土地肥沃,水草丰美,可耕可牧,但终是边疆。我们在此练兵屯田,是为积蓄力量,资源终究有限,非久居之地。”

李承平似懂非懂:“可我们在河套五年,百姓安居,军力强盛,蒙古诸部不敢南犯。为何非要南下?”

李健的目光变得深邃:“平儿,你读过《史记》,可知秦何以灭六国?”

“商鞅变法,耕战立国,东出函谷……”

“正是。”李健点头,“秦本居西陲,被中原视为戎狄。然据有关中后,兴水利、修郑国渠,沃野千里,民富国强,终成帝业。今大明内忧外患,流寇四起,建州女真虎视眈眈。河套偏远,虽可偏安一时,却难影响天下大局。若欲挽狂澜于既倒,终须入关中,据形胜,收民心,而后东向以定中原。”

少年眼睛一亮:“父亲是要效法汉高祖,先定关中,再图天下?”

李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去叫你母亲准备吧,圣旨这几日该到了。”

李承平行礼退下,靴子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李健独自留在城头,望着漫天飞雪,思绪万千。

那时的河套所在地区刚经历林丹汗西迁、蒙古各部混战,汉民逃散,田地荒芜。朝廷给他这个职务,实有不安好心、吞虎驱狼之意——毕竟谁都知道,河套近些年以来其实早非大明实控之地。

但他硬是在这片废墟上建起了新的秩序。招募流民,编练新军,与蒙古诸部既战且和,引进番薯、玉米等耐旱作物,改良农具,兴办工坊……

才短短的几年时间,河套岁入高产粮食不计其数,粮食不愁,养兵规模逐步扩大而不扰民。这样的政绩,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或者说,警惕。

“树大招风啊。”李健低声自语。

他知道朝廷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阉党余孽、东林清流、各地军阀,乃至深宫里的皇帝,都在猜测这个在边疆迅速崛起的将领到底想干什么。

这次调任陕西总兵,表面上是升迁——加太子少保,节制陕、甘、宁三镇军务,实权远超一般的总兵官。但这究竟是赏识,还是调虎离山?是重用,还是监视?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迅速融化,如冰冷的泪。

崇祯十四年正月初三,河套总督府大堂。

香案已设,炉中香烟缭绕。李健率文武官员跪接圣旨。从北京来的宣旨太监姓王,面白无须,嗓音尖利如锥,在肃静的大堂中格外刺耳: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河套总督、右都督李健,镇守边陲,垦荒安民,练兵御虏,功在社稷。朕心甚慰。今陕西多事,流寇未靖,特擢李健为陕西总兵,加太子少保,节制陕、甘、宁三镇军务,即日赴任,不得延误。钦此——”

“臣领旨,谢恩。”李健叩首,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绸缎。

起身时,他目光敏锐地瞥见随行锦衣卫的冰冷眼神。那不是普通的护卫,而是北镇抚司的缇骑,专门监视地方大员。

为首的千户姓赵,面庞瘦削,眼神如鹰,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之人。他们站在王太监身后,虽不言不动,却如阴影笼罩全场。

这不是恩典,是监视。李健心中雪亮。

接旨仪式后,王太监换上一副笑脸:“李总兵——不,现在该称少保了——真是年轻有为啊。皇上对您可是寄予厚望。陕西那地方,流寇张献忠、李自成闹得凶,前任总兵孙传庭……唉,不提也罢。皇上说了,少保在河套能练兵能治民,到陕西定能大展拳脚。”

李健拱手:“公公谬赞。还请公公回禀皇上,臣必鞠躬尽瘁,平定流寇,安靖地方。”

“好说,好说。”王太监眯着眼,“不过嘛,咱家离京前,司礼监的王公公特意嘱咐,说陕西宗室众多,秦藩一系更是太祖嫡脉,少保处事还需……圆融些。”

话中有话。李健点头:“多谢公公提点。”

当夜,总督府后院书房,李健召来心腹密议。

烛火跳动,映照着墙上巨大的西北舆图。这张图是五年来派探子实地勘察绘制而成,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甚至标注了各地大族田产分布、矿藏位置、交通要道。

“诸位。”李健展开一卷更详细的陕西舆图,“此去西安,非仅迁府,乃战略重心南移。河套五府根基已固,可留曹变蛟率第二军三万五千人镇守,辅以屯田兵三万,足保无虞,先期带一万人南下,李定国负责协调。其余的军队交接好相关事宜后再南下。”

幕僚长顾炎武起身。他推了推眼镜开口道:“总兵明鉴。陕西情势复杂,远胜河套。首要之弊,在于土地兼并。渭北张氏、关中王氏、陕南刘氏,三家占田逾百万亩,隐田逃税,佃农苦不堪言。此三族与秦藩联姻数代,盘根错节,动一发而牵全身。”

“所以要土地清丈。”李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西安的位置,“三个月内,必须完成关中核心区田亩普查。我们的政策一定要执行下去,不破此局,税赋不均,民怨沸腾,流寇便有土壤。”

他转向安全司主事曹文诏。

“曹文诏!”

“末将在!”曹文诏肃立。

“你负责组建土地清丈特别行动队,从安全司、军法司、民政司抽调干员,再从军中选调识文断字、出身贫寒的士卒。先从西安府开始,每县一组,每组配护卫骑兵二百人。记住,清丈不是目的,摸清土地实际占有情况、查明隐田大户、掌握各地民情才是关键。”

“遵命!”曹文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遇抵抗?”

“依法行事。”李健停顿片刻,“但要注意方式。对中小地主以劝说为主,对大宗族……先礼后兵。授予你临机专断之权。”

顾炎武补充:“清丈需与新政配合。下官建议,在清丈同时宣布‘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士绅一体纳粮’三条新政。河套已试行多年,效果显着。”

“可。”李健点头,“但顺序要讲究。先清丈,掌握实情;再宣布新政,给士绅缓冲;最后强制执行。文诏,清丈队要详细记录每户反应,特别是各地士绅的态度。”

“明白。”

会议持续到深夜。散会后,李健独坐书房,望着烛火出神。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有声。

门轻声开了,妻子苏婉儿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她依然温婉端庄,只是眼角有了忧愁。她将汤碗放在书案上,轻声道:“夫君又在忧虑?”

李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婉儿,你说我做错了吗?离开河套根基,去龙潭虎穴。”

苏婉儿摇头:“妾身不懂军国大事,只知夫君志在天下。河套养兵可,治民不可,毕竟资源有限。汉民不足二百万,且多为流民后裔,文教不兴,士风未成。欲救华夏,终须入关中,收民心,兴文教,复周礼。”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皇上既已下旨,不去便是抗旨。如今我们还需借朝廷名分。”

李健苦笑:“还是你看得明白。我只是……舍不得。河套的一砖一瓦,一田一渠,都是我们亲手建起来的。”

“建起来了,就不会倒。”苏婉儿微笑,“曹变蛟将军忠诚可靠,第二军又是精锐,河套百姓得过实惠,人心在我们这边。夫君此去西安,若能再建一番基业,大势可成。”

正说着,亲兵队长在门外低声道:“总兵,秦王世子朱存枢求见,已在前厅等候多时。”

李健与苏婉儿对视一眼。秦王世子此时来访,必有深意。

“请世子到书房。”

朱存枢被引进来时,已脱去大氅,露出一身赭黄常服。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举止文雅,只是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忧色。

“深夜叨扰,少保见谅。”朱存枢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李健还礼:“世子言重。远道而来,多有辛苦。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苏婉儿亲自奉茶后退下,书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朱存枢不急着开口,先打量书房陈设。四壁书架上摆满典籍,以兵书、农书、地理志为多;墙上除了西北舆图,还挂着一幅字,是李健手书的“实事求是”;书案上文书整齐,笔架上挂着大小毛笔,一方端砚余墨未干。

“少保勤政,名不虚传。”朱存枢终于开口,“小王此来,一是恭贺少保荣升,二是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世子但说无妨。”

朱存枢深吸一口气:“陕西情势,危如累卵。张献忠盘踞四川,李自成活动于河南,还有陕西边界,本地又有‘蝎子块’‘一盏灯’等大小股匪数十。官军疲敝,卫所空虚,百姓流离。父王年事已高,无力理事,王府上下三千余口,全赖朝廷庇护。”

他顿了顿,直视李健:“少保此来,是奉旨平贼。小王只问一句:少保是要做孙传庭第二,还是想做……洪承畴第二?”

这话问得犀利。孙传庭前任陕西巡抚,剿匪有功却因罪下狱;洪承畴则曾任三边总督,剿抚并用,暂时稳定了局势,但最终被调往辽东。

李健面不改色:“李某只知尽心王事,保境安民。至于功过成败,留待后人评说。”

“好一个尽心王事。”朱存枢轻叹,“那小王再问:少保清丈田亩、摊丁入亩之策,已在河套推行。此来陕西,是否也要如法炮制?”

消息传得真快。李健心中暗凛,面上却淡然:“田制乃国本,清丈是为均平赋税,减轻贫民负担。此事朝廷已有明旨,各省陆续推行,非李某独创。”

“明旨是有,可能真推行的,天下寥寥。”朱存枢向前倾身,“少保可知,陕西田地,宗室占三成,官绅占四成,小民仅占三成?秦藩一系,自太祖封王至今二百七十余年,开枝散叶,如今在陕宗室逾万人,仅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便有百余,这些人的田产,动不得。”

李健沉默片刻,反问:“世子以为该如何?”

“小王不是要阻少保行事。”朱存枢声音压低,“只是提醒:欲速则不达。陕西士绅宗室,盘根错节。渭北张氏,祖上出过三位尚书;关中王氏,与太原王、琅琊王联宗,门生故吏遍天下;陕南刘氏,世代经营茶马贸易,与川中、湖广大族通婚。这三家,每家田产都在五十万亩以上,佃户数万。动他们,便是动陕西半壁。”

“若不动,流寇之根源不绝。”李健平静道,“世子熟读史书,当知历代王朝衰亡,多因土地兼并、民不聊生。今陕西流民百万,若不从根子上解决,剿匪便是割韭菜,割了一茬又生一茬。”

朱存枢苦笑:“少保说的是正理。可正理未必行得通。万历年间,张居正丈量天下田亩,结果如何?人亡政息。崇祯初年,皇上欲清丈,朝中反对之声如潮。陕西十年前也清丈过,最后不了了之,只多了几本糊涂账册。”

他站起身,踱步到舆图前:“小王今夜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相求。”

“世子请讲。”

“秦王府名下,有庄田十八万亩,分布在西安、凤翔、延安三府。”朱存枢转过身,神情肃然,“小王愿献出其中十万亩,分给无地佃户。剩余八万亩,请少保按新制征税,王府绝不拖欠分文。”

李健真的有些惊讶了。宗室主动献田征税,这在大明两百多年历史上,几乎闻所未闻。

“世子这是……”

“为了自保。”朱存枢直言不讳,“父王常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流寇破陕西,我朱家满门性命都难保;若少保强行清丈,与宗室士绅冲突,陕西大乱,我朱家同样难保。不如主动退让,既得民心,又结好少保。”

他走回座位,声音更低:“不瞒少保,王府近年也艰难。宗禄拖欠多年,王府开支浩大,庄田收入其实大半被管事中饱私囊。与其守着虚名,不如务实。”

李健沉吟良久,终于点头:“世子深明大义,李某佩服。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草率。献田之事,待李某到西安,详细了解情况后再定。至于按新制征税,李某可在此承诺:只要王府配合清丈,必依法办事,不偏不倚。”

“有少保这句话,小王就放心了。”朱存枢起身行礼,“夜已深,小王告辞。正月十五,小王在西安恭迎少保。”

送走朱存枢,李健回到书房,发现苏婉儿已在等他。

“世子走了?”

“走了。”李健揉了揉眉心,“献田十万亩……他是真急了。”

苏婉儿轻声道:“秦王一系,自万历年起便不受朝廷待见。崇祯二年,有御史弹劾秦王‘奢靡无度、侵占民田’,虽未深究,但王府已惶惶不安。如今流寇四起,朝廷无力庇护,他们自然要寻新靠山。”

“是啊,靠山。”李健望着跳动的烛火,“可我这靠山...”

崇祯十四年正月初十,归化城南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