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正月十八,北京城。
雪后初霁,残阳如血。紫禁城连绵的琉璃瓦在惨淡日光下泛着冰冷青光,犹如一条僵死的巨龙匍匐在燕山脚下。
乾清宫内外,七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九间重檐庑殿顶,殿前汉白玉须弥座栏杆上积雪未融,与丹陛上暗红的血迹般的色调形成诡异对比。
地龙烧得极旺,火龙般的陶管在殿基下蜿蜒,却驱不散那浸透梁柱、渗入骨髓的寒意——那是一种王朝末路的寒意,比三九天的北风更刺骨。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于紫檀木雕龙御案之后,背靠五屏风云龙纹宝座,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面色蜡黄似陈年宣纸。
这位三十多岁的天子,自承继大统至今,已在龙椅上煎熬了整整十几个春秋,从未有过一夜安然入眠。
此刻,他比较瘦弱且隐约可见血管的手指正死死攥着两份八百里加急奏报,那双手颤抖得如同寒风中的最后一片秋叶,青筋在苍白皮肤下蜿蜒如蚯蚓。
第一份奏报来自河南洛阳,桑皮纸已揉得发软,字迹潦草狂乱,墨迹中混杂着泥污与——或许是尚未干涸的血渍:
“正月十二丑时三刻,闯贼李自成率贼众、裹挟流民总计数十万,围洛阳城。守将王绍禹暗通贼寇,寅时开永安门迎贼。福王朱常洵于王府地窖被擒……贼设‘福禄宴’,缚王于殿前,令王府庖厨以巨鼎沸水烹之,分食其肉,谓之‘食朱肉,享朱福’。王府库银三百八十万两、粮四十万石尽失,王府七百间殿宇焚毁泰半。洛阳城中,宗室男丁四十六人皆被戮,女眷多遭淫辱后投井;官员、士绅死者七百余口,尸塞街巷,血染洛水三日不消……”
“烹杀”二字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崇祯眼底。他手指猛地一颤,奏报如断翅之鸟跌落案上,摊开的纸页上,“沸水烹之”“分食其肉”几字狰狞如鬼脸。
崇祯眼前一阵昏黑,仿佛看见叔父福王那肥胖如猪的身躯在滚滚沸水中翻滚挣扎,看见李自成部下那些面黄肌瘦的流贼举着破碗哄抢肉汤,看见洛阳城头那面刺眼的“闯”字大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旗幡下堆积着朱明宗室的头颅。
“畜牲……畜生不如!”崇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味。他猛地抓起第二份奏报,指甲几乎戳破纸面。
这份来自湖广襄阳,字迹更加凌乱,墨迹斑驳如泪痕:
“正月十五子夜,献贼张献忠以火药炸塌襄阳城东南角,贼众如潮涌入。襄王朱翊铭于王府大殿拒降,痛骂贼酋,被乱刀分尸,枭首示众,首级悬昭明台三日。贼焚王府,火势连绵三日,千年古城毁于一旦。督师杨嗣昌闻讯惊惧,呕血三升,已于军中病倒不起。贼掠库银一百五十万两,裹挟流民十余万西去,襄阳百里无鸡鸣……”
“噗——”
一口殷红鲜血如箭般喷在明黄龙袍的前襟,点点猩红在五爪金龙纹饰上晕开,如严冬里最后几朵残梅凄然绽放。
“皇上!!”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王承恩惊呼着扑上前,花白的头发在奔跑中散乱。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三名御医提着紫檀药箱跌跌撞撞跑来,小太监们如没头苍蝇般打水、递帕、传太医,乾清宫总管太监曹化淳尖着嗓子呵斥维持秩序,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出诡异的回音。
半刻钟后,崇祯在龙榻上悠悠转醒。他一把推开正在号脉的御医,枯瘦的手腕青筋暴起,第一句话嘶哑如裂帛:“杨嗣昌呢?传他即刻来见朕!”
首辅薛国观跪在御榻前三步处,以头触地,花白胡须颤抖如风中秋草:“陛下……杨阁老闻襄阳失守、襄王罹难,急火攻心,已于军营中……服鹤顶红自尽了。临终前留下绝笔:‘臣无能,负陛下重托,唯以一死谢罪’。”
剿寇的顶级战略,十面张网之策正式落下帷幕,以两位藩王的陨落,以及这场战役总导演杨嗣昌的畏罪自杀,画上了圆满的问号,全场一片死寂。
那是一种能吞噬灵魂的死寂。然后是一声瓷器爆裂的巨响——崇祯抓起榻边青花灵芝纹药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蟠龙金柱,瓷片四溅如雪花,褐色药汁在明黄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污渍。
“废物!都是废物!”皇帝的声音在九间大殿中疯狂回荡,撞在鎏金藻井上又跌落下来,“朕给他尚方宝剑!给他节制各省、临机专断之权!剿饷花了数百万雪花银!就换来一句‘服毒自尽’?!!朕的叔父被烹,朕的堂弟被枭首,朕的城池一座接一座陷落!这就是朕的督师!这就是朕的股肱之臣?!!”
他走下御座,明黄缎子中单上前襟血迹斑斑,踉跄走到九级御阶边缘,浑浊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视殿下黑压压的群臣。
兵部尚书陈新甲低着头,尴尬的用脚指头都能抠出来三室一厅,他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象牙笏板,仿佛那上面刻着救世良方...
户部尚书李待问面如土色,他知道下一个被问罪的就是自己——剿饷、练饷、辽饷,三管齐下。
压得天下沸腾,民变四起,可银子都去哪儿了?一半进了贪官污吏的腰包,一半填了前线那个无底洞。如今这个无底洞彻底兜不住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济眼神闪烁不定,他正飞快盘算着如何撇清与杨嗣昌的门生故旧关系...
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世泽这些世袭罔替的大明顶级勋贵,更是缩在朝班最末尾,恨不能将身形隐入蟠龙柱的阴影之中。
满殿朱紫,无人敢应声。
说话啊! 崇祯怒目圆睁,满脸涨得通红,他猛地一把抓起案几上的一本奏章,狠狠地用力一甩,只见那本厚厚的奏章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射而出,直直地砸向下方的群臣。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奏章在半空中爆开,里面密密麻麻的纸张像是被惊扰的一群白色蝴蝶一样四处飞舞着飘落下来。
这些原本应该承载着国家大事和臣子们意见建议的纸张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着眼前这一幕,崇祯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他瞪大双眼,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说道:平日里一个个的,不是最喜欢互相指责谩骂吗?今天怎么全都变成了闷葫芦不吭声?
首辅薛国观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向前一步跪下。
然后不停地用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并颤声说道:陛下息怒......微臣等罪该万死......实在是......
万死? 崇祯冷笑一声打断对方的话,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继续说下去,“你们就算死一万次又有什么用?能够挽回福王和襄王的性命吗?可以让失去的洛阳和襄阳重新恢复往日的安宁与繁荣吗?可以不让流寇刨老朱家的祖坟吗?朕百年后。如何面对大明的列祖列宗?”
说到最后,崇祯情绪激动得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他那原本不算高大挺拔的身影,此时更显得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下。一旁伺候的太监王承恩见状急忙快步上前扶住皇帝。
罢了罢了...... 崇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但语气依然充满失望和无奈,退朝吧......所有人都给朕退下......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龙椅之上,原本紧握江山社稷权力的双手此刻也仅仅剩下几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在扶手上。
群臣如蒙大赦,鱼贯退出乾清宫。出得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不少人后背的孔雀、锦鸡、云雁补子官服已被冷汗浸透,在正月寒风里冒出缕缕白气。
深夜,养心殿西暖阁。
鎏金铜盆中的银骨炭噼啪作响,吐出幽蓝火苗。王承恩轻手轻脚添上新炭,火光将他布满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崇祯独坐灯下,一盏宫灯在紫檀木灯架上摇曳,将他消瘦的身影投在明黄帷幔上,如皮影戏中孤寂的剪影。
御案上摊开着一幅大明疆域图——那张绘制于永乐年间的巨幅绢本,如今已遍布污渍与折痕。
河南、湖广两省已被朱笔画了无数个狰狞的叉,墨迹层层叠叠;
陕西一地被反复圈画,朱砂红如血迹晕染;
辽东则用墨笔勾勒出清军铁骑的进军路线,箭头直指山海关。
王大伴。崇祯皇帝突然打破沉默,他的嗓音仿佛被砂纸磨砺过一般,变得异常沙哑低沉。
一旁侍奉着的王承恩心头一紧,急忙双膝跪地,并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住地面,表示对皇上的恭敬与顺从:奴才在此,请陛下吩咐。
崇祯皇帝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之上,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放在陕西省所在的位置,然后慢慢地来回抚摸着,似乎想要从这张纸上感受到什么重要的信息或者线索。
过了好一会儿,崇祯才再次开口问道:你觉得......陕西总兵李健的为人怎么样呢?
说话间,他的眼神依然没有离开手中的地图,但语气却明显比之前严厉了许多。
听到这个问题,王承恩不禁浑身一抖,他深知伴君如伴虎!此时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于是他赶紧把身子俯得更低一些,战战兢兢地回答道:皇爷,奴才......奴才只是一个残缺不全、地位卑微的宦官,实在不敢随意评论朝中大臣们......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就被崇祯皇帝硬生生打断了。
朕叫你说! 崇祯皇帝猛地提高音量,其声音如同锋利无比的刀刃划过精致细腻的瓷器表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他又怒喝道:给朕说实话!立刻马上现在就说!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每一个字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更知道欺君之罪的下场:“陛下息怒。李健……李健虽出身寒微,然十来年间北逐蒙古、西定河套、垦荒屯田、编练新军,确有不世之才。之前收复河套,一战打败数万满清鞑子,亲王豪格授首!打败蒙古入侵,如今蒙古人不敢南下牧马!流寇老回回马守应部十几万人,也被其所败!去岁灞桥一战,以万人破流寇的四五万贼众。战功可谓显赫!”
“但是呢?”崇祯缓缓转过头,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中投下诡异阴影,“但是什么?”
“但是……”王承恩斟酌词句,每个字都如履薄冰,“其行事每每僭越礼制。在河套设‘总理事务堂’,下设六曹,仿内阁建制;建‘格物院’,重金延揽匠人,钻研火器、机械、农具,朝中清流谓之‘奇技淫巧,有违圣人之教’;河套新政,诸如‘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废徭役改募役’,多违祖制,江南士林哗然。这几年来,朝中弹劾李健的奏章……已在通政司积了八尺有余。”
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地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后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些奏折无一例外都是关于李健的事情,但他又何尝不知道呢!自从李健在河套地区崭露头角之后,各种各样弹劾他的奏章便如同雪花一般源源不断地送到了自己手中。
一开始的时候,崇祯皇帝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在他看来,李健不过只是一个来自社会最底层的泥腿子罢了。
这样的人能够依靠着所谓的政绩和战功一路升迁到如今这个位置已经算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