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过被问住了。他对具体政务并不精通。
“洛阳周边,耕地约四百万亩。”
李自成缓缓说,“人口约八十万,扣除地主、士绅、官僚,真正无地或少地的农民有五十万。按李岩的算法,每人可分八亩地。”
听起来很美好,但——
“但这五十万人里,青壮男子有多少?老弱妇孺有多少?耕地有肥有瘠,有水田有旱地,怎么分才公平?分完之后,农具、种子、耕牛从哪里来?这些,李岩的九策里都没写清楚。”
李过哑口无言。
“我不是说李岩不对,”
李自成拍拍侄子的肩膀,“他是读书人,想的是理想中的世界。但现实比理想复杂得多。咱们现在就像在走钢丝,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他望向北方,那是开封的方向。
“先打下开封吧。有了更大的地盘,更多的人力物力,才能谈那些长远的事。”
正月最后一天,洛阳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将街道上的泥泞搅拌得更加浑浊。但城西的校场却人头攒动——李自成要在这里举行誓师大会。
校场上搭建了高台,台上竖起“奉天倡义”大旗,在雨中猎猎作响。义军各部列队肃立,虽然被雨水打湿了衣甲,但士气高昂。许多士兵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攻打开封意味着新的战功,新的赏赐。
李自成站在高台上,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毡笠的边缘滴落,打湿了紫袍的肩头。他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就是他的军队,他的力量,他争天下的本钱。
“兄弟们!”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今天,咱们要去做一件大事——攻打开封!”
“开封是什么地方?是北宋的东京汴梁!是包青天审案的地方!是《清明上河图》画的地方!这样的地方,现在被朱家王爷占着,被贪官污吏把持着,被官军守着,不让咱们老百姓进去!”
他向前一步,手臂一挥:“咱们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怒吼声震天动地。
“对!不答应!”李自成提高音量,“所以咱们要去打下开封!打开封,不是为了抢钱抢粮——虽然打下了肯定有钱有粮!咱们打开封,是为了告诉天下人:朱明朝的气数尽了!咱们老百姓要自己当家做主!”
“打开封!打开封!打开封!!”
欢呼声中,刘宗敏第一个跳上台:“大元帅!末将愿为先锋!三天之内,必破开封!”
罗汝才也上台表态:“曹营兄弟,愿听大元帅调遣!”
李自成满意地点头。他拔出佩剑,剑指北方:“传令:明日卯时,大军开拔,兵发开封!”
“遵命!!”
誓师大会结束。将领们各自回营准备,士兵们开始检查兵器、收拾行装。整个洛阳城都动了起来,战前的紧张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李岩没有参加誓师大会。他正在城外的村庄里,走访刚刚分到田地的农民。
这个村子叫王家庄,离洛阳三十里。腊月的那场战事,村里死了十七个人——不是战死的,是乱兵闯进来抢粮时打死的。李岩来的时候,村民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警惕。
“老乡,分到地了吗?”李岩尽量让语气温和。
一个老汉蹲在墙角抽烟袋,头也不抬:“分了。”
“分了多少?”
“三口人,分了二十四亩。”
“都是好地吗?”
老汉冷笑:“好地?好地都让当官的、当兵的先挑走了。剩下的,爱要不要。”
李岩心里一沉。他走到田边查看,分给这户人家的二十四亩地,有十六亩是坡地,土层薄,石头多;剩下的八亩虽然是平地,但远离水源,灌溉困难。
“水利的事情,县衙正在筹划……”李岩试图解释。
“筹划?”老汉站起身,烟袋锅子指着李岩的鼻子,“等你们筹划好了,庄稼早旱死了!再说了,分了地有什么用?没牛没犁没种子,拿手刨啊?”
旁边围观的村民开始七嘴八舌:
“就是!说得好听,三年免赋。可没收成,免一百年赋有什么用?”
“我家的锄头去年被官军征走了,到现在还没赔!”
“王老二家更惨,分到地第二天,他儿子就被拉去当兵了!说是‘自愿’,不去就收回田地!”
李岩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想起自己《建国九策》中那些美好的设想,在现实面前竟是如此脆弱。
离开王家庄时,雨下大了。李岩没有骑马,一个人在泥泞的路上走着。雨水混着泥土溅在他的青衫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了年轻时读过的史书。历代开国,无不是先有一块稳固的根据地,慢慢积蓄力量,然后席卷天下。汉高祖有汉中,光武帝有河北,唐太宗有关中,明太祖有金陵……哪有像他们这样,流动作战,打下一城不好好治理的?
“李将军!”
身后传来马蹄声。李岩回头,见是宋献策带着两个道童骑马而来。
“宋军师。”李岩拱手。
宋献策下马,与李岩并肩而行。雨水打湿了他的道袍,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李将军去看分田的情况了?”宋献策问。
李岩点头,苦笑:“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世间事,大抵如此。”宋献策望着远方的雨幕,“不过之前的九策,闯王其实是看重的。”
李岩眼睛一亮:“当真?”
“只是时机未到。”宋献策话锋一转,“如今天下未定,强敌环伺,若过早束缚手脚,恐自取灭亡。大元帅的难处,你应当体谅。”
李岩沉默。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心中那份书生的执念,让他难以释怀。
“宋军师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李岩问。
宋献策笑了:“果然聪明。贫道确实有事相商。”
他示意道童牵马走远些,然后压低声音:“牛金星最近在联络各地士绅,许诺他们只要归顺新朝,田产家业一概保全?”
李岩脸色一变:“这……这与咱们‘均田免赋’的宗旨背道而驰!”
“正是。”宋献策叹气,“但牛金星说,这是权宜之计。要快速稳定地方,必须争取士绅支持。否则处处有人造反,咱们前线打仗,后院起火,如何是好?”
“可那些士绅,正是兼并土地、压迫百姓的罪魁祸首!”李岩激动起来,“咱们造反,不就是要打倒他们吗?现在反而要保护他们的利益,那咱们和明朝官府有什么区别?”
宋献策示意他小声:“慎言。这些话,在心里想想就好,千万别说出来。”
他看着李岩愤懑的表情,忽然问:“将军可知,为何闯王更信任牛金星,而不是你?”
李岩一怔。
“因为牛金星懂变通,而你太执拗。”
宋献策说得直白,“打天下不是做学问,不能非黑即白。有时候,必须妥协,必须权衡,必须做那些不情愿但不得不做的事。”
雨越下越大。两人站在路边的凉亭里,看着外面滂沱的雨幕。
“你的才华,贫道是敬佩的。”宋献策最后说,“但在这乱世,想要做成事,光有才华不够,还得有手腕,有耐心,有……生存的智慧。”
说完,他拱手告辞,重新上马离去。
李岩独自站在凉亭里,看着宋献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雨水敲打着亭瓦,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他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二月初一,出征前夜。
洛阳城内灯火通明。各营都在做最后的准备,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将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不安的躁动。
福王府大殿,李自成召集最后一次军议。
巨大的沙盘摆在殿中央,上面标注着洛阳到开封的路线、地形、关隘。牛金星手持细棍,讲解作战计划:
“我军兵分三路。中路主力,由大元帅亲自统领,沿官道直取郑州,然后南下开封。左路,由刘宗敏将军率领,走汜水、荥阳,从西面夹击。右路,由罗汝才将军率领,走偃师、巩县,从东面策应。”
他指向沙盘上的几个点:“关键在这里——郑州、中牟、朱仙镇。这三个地方必须彻底拿下,才能对开封形成合围。”
刘宗敏拍着胸脯:“大元帅放心!给我三天时间,必破郑州!”
罗汝才却问:“开封守军号称十万,实际有多少?周王散尽家财犒军,士气如何?这些情报可靠吗?”
李过回答:“探马回报,开封守军实际约六万,其中三万是临时征召的民壮。但城墙坚固,护城河宽阔,强攻不易。周王朱恭枵又是个慷慨的...”
“那咱们围而不打,困死他们如何?”有将领提议。
牛金星摇头:“不可。朝廷援军正在集结,孙传庭已经出狱多时,还有左良玉部。若迁延日久,恐被内外夹击。”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一场硬仗,甚至可能比打洛阳更难。
李自成环视众将,缓缓开口:“这一仗,关系重大。打胜了,中原尽入我手,北上可取北京,西进可占西北,南下可图江南。打败了……”
他没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懂。
“所以,”李自成声音陡然提高,“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各营务必同心协力,如贻误军机、临阵退缩者——斩!”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军议结束后,将领们各自回营。李自成独自站在沙盘前,久久凝视着那个代表开封的模型。
牛金星悄悄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大元帅,夜深了,喝碗参汤暖暖身子。”
李自成接过,却没喝:“牛先生,你说咱们能打下开封吗?”
牛金星沉吟片刻:“事在人为。开封虽坚,但城内粮草有限,待积蓄散尽。只要围城超过时限,城内必乱。届时里应外合,可一举而下。”
李自成喃喃道,“官军会给咱们时间吗?”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牛金星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臣已派人潜入开封,散播谣言,动摇军心。同时联络城内不满周王的士绅,许以高官厚禄,劝他们开城投降。”
李自成点点头。这些阴谋诡计,他虽不擅长,但知道必要。
“还有一事,”牛金星压低声音,“罗汝才今日私下会见了几个人,是原来明朝的降官。他们谈了些什么,臣还没查清楚,但不得不防。”
李自成眼神一凛:“你是说……”
“曹营终究是外人。”牛金星说,“打顺风仗时还好,一旦战事不利,难保不起异心。大元帅不可不防。”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李自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远处军营的灯火像星星一样散布在黑暗中。更远处,是沉睡的洛阳城,和城外广袤的、未知的田野。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还在米脂老家时,父亲李守忠曾对他说:“鸿基啊,咱们庄稼人,图的就是个安稳日子。有地种,有饭吃,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够了。”
可这世道,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成了奢望。官府压榨,地主剥削,灾荒连年,他丢了驿卒的铁饭碗……走投无路之下,投了义军。
这一路走来,多少兄弟倒下,多少血泪洒过。如今他拥兵百万,坐镇洛阳,距离那个至尊之位似乎...
“大元帅,”牛金星轻声提醒,“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李自成关上窗户,吹熄了蜡烛。
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在这个出征前夜,李大元帅躺在曾经属于福王的大床上,却失眠了。
他想起李岩的九策,想起宋献策的谶言,想起刘宗敏的骄横,想起罗汝才的笑里藏刀,想起牛金星的算计,想起那些分到贫瘠土地、眼中仍带着怀疑的农民……
裂缝,已经在胜利的狂欢中悄然滋生。而前方的开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大军将开拔出城,踏上新的征途。
这条路通向哪里?是辉煌的巅峰,还是万丈深渊?
李自成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要么君临天下,要么粉身碎骨。
这就是乱世中,一个造反者的命运早就被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