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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关宁棋局的三岔路(2 / 2)

吴三桂瞳孔微微一缩。放弃?这可是大明在关外最后的据点!历经多少血战才守住,现在说放弃就放弃?简直就是阿西巴…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臣遵旨。”

送走高起潜,吴三桂回到书房。他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每个五十两,一共一千个,正好五万两。

他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笑了。吴三桂把银锭扔回箱子里,发出哐当一声:五万两?皇上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他把杨坤叫进来:“把这些银子入库,记好账。至于蟒袍玉带……收起来吧,以后也许有用。”

“将军不试试?”杨坤问。

“试什么?”吴三桂冷笑,“我现在穿上这身行头,去城头上晃悠?让兄弟们看看,朝廷赏了我一件漂亮衣服,但没给他们发饷银?嫌军心不够乱吗?”

杨坤不敢说话了。

吴三桂走到地图前,看着山海关、宁远、锦州这一条线。这条辽西走廊,他守了十年,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关宁军的血汗。现在朝廷轻飘飘一句“可以放弃”,让他心里发寒。

但也让他更加确信:大明,真的快完了。一个连固有领土都要放弃的朝廷,还有什么希望?

正月二十八,山海关迎来了戏剧性的一天。

从清晨到黄昏,三位使者先后秘密抵达总兵府,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带着三份截然不同的文书。

第一位使者是午时到的,来自北京。此人一身商人打扮,但吴三桂一眼就认出他是锦衣卫的暗探——那双眼睛太锐利,藏不住。

使者呈上密旨,是崇祯的亲笔,盖着皇帝私印:“若流寇北犯,许你放弃宁远,全军入卫京师。事急可从权,不必请旨。”

吴三桂看完,沉默良久。这封密旨比高起潜的口谕更直接,更……绝望。一个皇帝允许将领放弃国土,这本身就是亡国之兆。

第二位使者是申时到的,来自盛京。这是个真正的商人,做皮货生意的,常年往来关内外。他带来的信很厚,是皇太极的亲笔,条件比上一封更优厚:

“除王爵外,许你自治山海关以西百里之地,军民钱粮皆归你管辖。你部将士,原职留用,俸禄加倍。若你父吴襄愿来辽东,朕当以国公礼待之……”

后面还附了一份清单,列出归降后的赏赐:白银五十万两,黄金五千两,绸缎五千匹,辽东庄园三处,奴婢五百人……

吴三桂看得眼花缭乱。皇太极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皇上说了,”商人转达口信,“这些只是见面礼。若将军肯来,富贵不止于此。”

吴三桂不置可否,让亲兵带商人下去休息。

第三位使者来得最晚,酉时才到。这人打扮成药材商人,一口河南口音,说是从洛阳来的。但吴三桂检查他带来的药材时,在人参盒子里发现了一封密信。

信的内容让他大吃一惊——竟是李自成那边写来的!

准确地说,是李自成麾下一个叫李岩的谋士写来的。信很短,但意思很明确:

“吴将军若心存华夏,不愿做异族鹰犬,他日可共御外侮。闯王胸怀天下,不计前嫌。若将军愿联手抗清,河南、山西之地,可划界而治。”

吴三桂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李自成?那个流寇头子?要跟我联手抗清?

他第一反应是荒唐。但转念一想,又不那么荒唐了。李自成现在坐拥河南,下一步肯定是攻打开封,然后直取北京。

如果他真的拿下北京,那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关外的清军。与其到时候独自对抗八旗铁骑,不如现在拉拢他这个手握重兵的辽东总兵。

吴三桂把三份文书摊在书案上,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乐了:这可真有意思!崇祯让我去救驾,皇太极让我去投降,李自成让我去合作——我吴三桂什么时候这么抢手了?不过仔细想想,这三家的条件嘛……

崇祯是空头支票,除了一个“忠臣”的虚名,屁都没有;

皇太极倒是实在,金银财宝管够,可那是要当汉奸的,遗臭万年啊;

李自成……嗯,这厮有点意思,“共御外侮”,这话说得漂亮,可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忽悠我?等我帮他打了清军,他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他摸着下巴,开始算账:

崇祯那边,道义上占优,但实际利益最少,而且大明眼看着要完蛋,跟着他陪葬不值当。

皇太极那边,利益最大,但名声最臭。而且满人真的会信任汉人降将吗?舅舅祖大寿就是前车之鉴。显然不是最优解!

李自成那边……这是个未知数。流寇出身,能成大事吗?但看他这几年发展势头,还真不好说。而且“共御外侮”这个旗号,确实能争取不少人心。

“将军,”杨坤走进来,“三位使者都安排好了,各有院落,互不相见。”

吴三桂点头:“做得对。让他们等着,就说我病了,需要静养两日。”

“那咱们……”

“传令全军,”吴三桂站起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整理行装,准备移防。”

杨坤一愣:“移防?移往何处?”

“都不是。”吴三桂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山海关和北京之间画了一条线,“咱们慢慢来回走,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李自成能不能打下开封,看崇祯还能撑多久,看多尔衮有没有新动作。”吴三桂笑了,“咱们关宁军现在就是秤砣,压在哪边,哪边就赢。这么重的筹码,能随便下注吗?”

杨坤恍然大悟:“将军高明!咱们就在这辽西走廊上慢慢挪,哪边价码开得高,咱们就往哪边靠!”

“聪明。”吴三桂拍拍副将的肩膀,“不过这话心里明白就行,别说出来。对外就说……就说咱们是奉旨入卫京师,但路途遥远,需谨慎行事。”

“末将明白!”

当夜,吴三桂独自在书房里,又把三封信看了一遍。烛光跳动,将他沉思的脸映在墙上,像一个正在演皮影戏的艺人。

他想起父亲吴襄的叮嘱:“我儿,乱世之中,保全家族为上。但也要记住,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

也想起舅舅祖大寿的劝告:“识时务者为俊杰。”

还想起年轻时读史书,那些在乱世中抉择的将领:有的忠贞不渝,最终全家殉国;有的审时度势,成就一番功业;有的反复无常,最后身败名裂。

他吴三桂,会走哪条路?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手里有兵,有地盘,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他要好好利用这些资本,为吴家,为关宁军,谋一个最好的出路。

至于忠君爱国……等活下来再说吧。

正月二十九,辽西走廊。

寒风如刀,刮过这片狭窄的通道。二百里路上,关宁军开始缓慢移动。不是急行军,而是像蜗牛一样,一天走十里,扎营,休息,再走。

士兵们不知道为什么要移防,也不知道要移去哪里。但军令如山,他们只能执行。

“老张,你说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一个年轻士兵问身边的老兵。

老兵揣着手,缩着脖子:“谁知道呢。上面让走就走呗,反正比待着强——听说多尔衮天天操练,看着就瘆人。”

“我听说……是要去北京。”另一个士兵凑过来,“李闯王不是打洛阳了吗?下一步肯定要打北京,咱们是去救驾的。”

“救驾?”老兵嗤笑,“就咱们这速度,走到北京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说为啥?”

“我哪知道。”老兵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反正啊,这世道乱了,咱们这些小兵,能活着领到军饷就不错了。至于去哪儿,听天由命吧。”

中军大帐里,吴三桂正在看最新的情报。

李自成已经誓师攻打开封,号称五十万大军——实际大概三十万。开封守军六万,但城防坚固,粮草充足,估计能守一段时间。

崇祯那边,正在调集各路兵马入卫京师。但左良玉推三阻四,江北四镇要钱要粮,真正能指望的没几个。

多尔衮还在炫耀武力,但探马来报,正白旗的营地这两天安静了许多,似乎在等什么。

“将军,”杨坤进来禀报,“盛京那边有消息了。”

“说。”

“皇太极……病重。”杨坤压低声音,“盛京已经戒严,各旗旗主都被召回去了。多尔衮之所以按兵不动,可能就是在等盛京的消息。”

吴三桂眼睛一亮。皇太极病重?这可是大事!如果皇太极真的不行了,清廷内部必然有一番权力争斗,短时间内顾不上关内。

“北京那边呢?”他问。

“皇上又下旨催了,问咱们到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到北京。”

杨坤苦笑,“兵部一天来三封文书,都是催促进军的。”

吴三桂不以为意:“回复兵部,就说我军已在路上,但因粮草不继,行军缓慢。请朝廷速拨粮饷,以利行军。另外再说,关外有异动,要回防!”

“咱们不缺粮啊……”

“缺不缺是一回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吴三桂老神在在,“不哭穷,怎么要钱?不要钱,大家还怎么进步?”

杨坤会意:“末将明白了。那……李自成那边呢?那个使者还等着回复。”

吴三桂想了想:“你去见他,就说信我收到了,心意领了。但目前局势未明,不便表态。若他日真有共御外侮之需,再议不迟。”

这话说得很圆滑,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留足了余地。

杨坤领命而去。帐内又只剩吴三桂一人。

他走到帐外,看着正在安营扎寨的士兵。炊烟袅袅升起,在寒风中很快飘散。

远处,山海关的轮廓已经模糊,而北京的方向,还远在数百里之外。

吴三桂看着忙碌的军营,心里那本账算得噼啪响:皇太极病重,清廷内乱,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少了一边压力。李自成攻打开封,如果打下来,声势更大;如果打不下来,实力受损——不管哪种结果,我都能看得更清楚些。

崇祯嘛……唉,这位皇上是真急了,可急有什么用?没兵没钱没粮,空有皇帝名号。

我现在慢慢走,就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最高的价钱。我吴三桂这辈子,要么不卖,要卖就得卖个好价钱!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下棋。父亲说:“棋局如战场,最重要的不是一子一地的得失,而是大势。看清大势,才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现在这天下大势,已经渐渐清晰了:明朝将亡,清朝虎视眈眈,流寇势大。三方角力,而他吴三桂,恰好处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山海关,天下第一关。谁掌握山海关,谁就掌握了入主中原的钥匙。

这把钥匙,现在在他手里。

“将军,晚饭好了。”亲兵端来食盒。

吴三桂回到帐内,食盒里是简单的饭菜: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肉汤。关宁军虽然精锐,但军饷欠发已久,将领们也得节俭。

他端起饭碗,忽然笑了。

吃着这粗茶淡饭,吴三桂忽然有种荒谬感:我手握数万军队,守着天下第一关,三个皇帝,一个真皇帝,一个自封的,一个外族的都在拉拢我,开出的价码一个比一个高。

可我自己呢?吃的是咸菜米饭,住的是行军帐篷,每天还得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算了算了,再忍忍。等我把自个儿卖出去,啊不,是选好明主,到时候山珍海味,荣华富贵,还不是应有尽有?

吃完饭,吴三桂拿起笔,开始给父亲吴襄写信。信写得很含蓄,只说“儿一切安好,军中平稳,朝廷恩赏已收到”,但字里行间暗示了当前的局势,和自己的想法。

写完信,他封好,交给亲兵:“派人送到北京,亲手交给老爷子。”

“是。”

夜色渐深,营中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

吴三桂躺在行军床上,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封信,三个选择,三条路。

选对了,封侯拜相,青史留名——或者遗臭万年,取决于你怎么看。

选错了,身死族灭,万事皆空。

压力很大。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兴奋。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这种手握重兵、左右天下大势的感觉,让他沉醉。

也许,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也许,乱世才是他这种人最好的舞台。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吴三桂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行军,虽然走得慢,但毕竟是在向前走。

向前走,走向未知的命运,走向那个即将到来的、席卷天下的风暴。

正月将尽,寒风依旧。但在西北、中原、辽东,三股力量已经蓄势待发,像三只猛虎,即将展开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搏杀。

而吴三桂,和他的关宁铁骑,正行走在这三只猛虎之间,寻找那个最有利的位置。

历史的齿轮,在辽西走廊的寒风中,缓缓转动,发出沉重而不可逆转的声响。

谁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时间,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