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强占民田八百亩，逼死佃户七人！”
那个抱着孙子的妇人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
“三、行贿朝廷命官，涉及陕西布政使、西安知府、泾阳知县等九人，贿银总计三万六千两！”
“四、私设公堂，非法拘禁、拷打乡民三十七人，致残五人，致死三人！”
“五、藏匿粮食三十万石，时值陕西大旱，饥民遍野，见死不救，实同谋杀！”
“六、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致九人自尽……”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每念一条，就有百姓在台下哭喊，诉说自己或亲人的遭遇。开始还只是零星几人，后来哭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汇聚成愤怒的浪潮。
张立贤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曹文诏会把这些事当众说出来，更没想到，台下会有这么多人对他恨之入骨。
“冤枉！这些都是诬陷！”他嘶声喊道，“曹文诏，你公报私仇！李健，你祸乱朝纲！我要上京告御状！我要——”
“闭嘴！”曹文诏厉喝，“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
他一挥手，士兵抬上来几口大箱子。打开，里面是账册、书信、地契、借据，还有从张家搜出的金银珠宝。
更震撼的是，十几个受害者被请上台，当众指证。
那个儿子被打死的老汉，颤巍巍指着张立贤：“就是他！他管家带人打死了我儿子！县太爷还说是互殴，赔了二十两银子了事！我儿子一条命，就值二十两吗？！”
一个瘸腿的中年人撩起裤腿，露出小腿上狰狞的伤疤：“我租种张家三亩地，那年遭了雹灾，交不起租子。张家的护院把我吊在树上打，腿打断了，也没钱治，就这么瘸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哭得几乎晕厥：“我姐姐……被他孙子抢进府里，三个月后抬出来时，浑身是伤……说是失足落井……”
控诉声此起彼伏，血泪交织。台下的百姓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愤怒，到最后，怒火如火山般喷发。
“杀了他！”
“偿命！”
“狗官！还我女儿命来！”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高台都在微微颤抖。维持秩序的士兵不得不手挽手组成人墙，才勉强挡住向前涌的人群。
张立贤终于怕了。他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喷火的眼睛，听着那一声声“杀了他”的怒吼，浑身开始发抖。他意识到，今天曹文诏可能真的敢杀他——不，是台下百姓，要杀他！
“不……不……”他喃喃道，“我是士绅……我是进士……刑不上大夫……”
就在这时，四个士兵抬着一口巨大的铡刀上了高台。
那是专门用来处决人犯的虎头铡，铡刀寒光闪闪，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血渍——听说昨天刚处决了几个拦路抢劫的土匪。
铡刀落地，“哐当”一声，尘土飞扬。
张立贤瞳孔骤缩，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他猛地挣扎起来，嘶声吼道：“李健！你不得好死！天下士绅不会放过你！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话未说完，两个士兵将他拖到铡刀前，按倒在地。
“时辰到！”曹文诏抽出令箭，往地上一掷，“行刑！”
铡刀抬起，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张立贤最后看了一眼天空，那是他活了六十三年，看了无数次的天。今天的天很蓝，阳光很好，几只麻雀飞过，叽叽喳喳，像在嘲笑他的结局。
然后，黑暗降临。
“咔嚓——”
铡刀落下，干脆利落。
人头滚落，鲜血如泉喷涌，染红了黄土，也染红了那面“肃静”的牌子。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那颗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头颅，像颗烂西瓜一样滚到台边，眼睛还睁着，满是惊恐和不甘。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得好！”
“青天大老爷！”
“李总兵万岁！曹将军万岁！”
欢呼声、哭喊声、叫好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许多人跪倒在地，朝着高台磕头；许多人抱头痛哭，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全部哭出来；还有人捡起土块、石子，朝着那具无头尸体扔去。
混乱中，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悄悄退出人群，脸色煞白，踉踉跄跄往县城方向跑去。他是张立贤三子派回来的家仆，原本想看看情况，没想到亲眼目睹了老爷被斩。
他得赶紧回去报信，不，得赶紧逃命！张家完了，彻底完了！
高台上，曹文诏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千。
“肃静！”曹文诏再次拍响惊堂木，“张立贤已伏法，其家产充公，田地发还原主！其余人犯，依律判处！”
接下来的审判顺利得多。剩下的十六个士绅，有的判斩立决，有的判流放，有的判抄没家产。每判一个，台下就欢呼一次。
当最后一个人犯被拖下去时，日头已经偏西。
曹文诏站起身，对着台下上万百姓，高声说道：“父老乡亲们！从今日起，泾阳县施行新法：所有田地重新丈量，按丁口分配；历年欠赋，一律豁免；高利贷借据，全部作废！有冤的申冤，有苦的诉苦，总兵府为你们做主！”
欢呼声再次响彻泾河两岸。
许多人跪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他们不敢相信，这压了他们几代人的大山，真的倒了。
当夜，总兵府行辕。
烛光摇曳，李健坐在书案后，看着曹文诏送来的简报。简报很详细，记录了抄家过程、搜出的财物、公审情况，还有百姓的反应。
他提起朱笔，在简报末尾批了四个字：
**“依法从严。”**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侯方域坐在下首，看着那四个字，眉头紧锁。这位虽然赞同改革，但还是让他感到不安。
他忍不住开口，“这一刀……是不是太狠了？”
李健放下笔，抬头看他：“狠？”
“张立贤固然有罪，但毕竟是致仕官员，进士出身。”
侯方域斟酌着用词，“当众处决，有损士林体面。而且……恐激起天下士绅的集体反抗。士绅是地方根基，若是他们联合起来……”
“联合起来怎样？”李健打断他，“像东汉的豪强？像魏晋的门阀？还是像唐朝的藩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你读过史，该知道每个王朝到了末年，都是土地兼并到了极致，贫富悬殊到了极致，官绅勾结到了极致。”
李健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寒意，“然后呢？然后就是流民四起，烽火遍地，王朝覆灭。接着新朝建立，重新分田，休养生息，然后又是新一轮的兼并……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他转过身，看着侯方域：“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侯方域沉默片刻：“因为……人性贪婪？”
“不全是。”李健摇头，“是因为没有人敢动既得利益者。每个皇帝都想改革，每个大臣都知道问题在哪，但谁都不敢真正动手。为什么？因为要动，就得动士绅，动官僚，动皇亲国戚——动那些掌握权力和话语权的人。”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敲着那份简报：“张立贤家地窖里有三十万石粮食，去年陕西饿死多少人？十万？二十万？他但凡拿出十分之一，就能救活上万人。可他宁可让粮食发霉，也不肯施舍一粒。”
“为什么？因为粮食是他的私产，他有权处置。而那些快饿死的人，与他何干？”
李健的声音渐渐提高：“侯兄，你说士绅是地方根基。可你看看，这样的根基，要它何用？吸百姓的血，肥自己的腰包，朝廷有难时一毛不拔，甚至趁火打劫——这样的根基，越牢固，王朝死得越快！”
侯方域被说得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李健语气缓和下来，“担心士绅反弹，担心天下大乱。但你想想，现在天下还不够乱吗？李自成在河南，张献忠在湖广，清军在关外——大明已经千疮百孔了。”
“这个时候，是继续抱着那些腐朽的根基等死，还是壮士断腕，刮骨疗毒？”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渭南的位置：“张立贤只是开始。下一站，渭南。然后是大荔、澄城、韩城……整个陕西，所有隐田，一律清查；所有贪腐，一律严惩；所有冤屈，一律平反。”
侯方域深吸一口气：“总兵，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多大的魄力……”
“决心我有，魄力我也有。”李健的目光锐利如刀，“至于能不能成，就看天意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你可知道，今天我收到多少封密信？”
“多少？”
“二十七封。”李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有渭南王家的，有大荔李家的，有西安孙家的……内容大同小异：要么是求情，要么是威胁，要么是利诱。最有趣的是这封——”
他抽出一封，念道：“‘李总兵明鉴：张立贤罪有应得，王某深表赞同。然士绅之中亦有良善，望总兵明察秋毫，勿伤及无辜。王某愿捐献田产三千亩，白银五万两，以助军资……’”
侯方域苦笑：“这是服软了。”
“是试探。”李健把信扔回桌上，“看我敢不敢继续查，看我是不是只打一只出头鸟。如果我收了这五万两，放过王家，那其他士绅就会纷纷效仿——花点钱，买个平安。然后一切照旧。”
他摇摇头：“所以我让曹文诏回复：依法办事，该查的查，该罚的罚。捐献欢迎，但不能抵罪。”
李健看着桌上那堆密信，心里冷笑：这些士绅，不见棺材不掉泪！张立贤的人头才刚落地，他们就想着怎么蒙混过关了。
捐点田产、银两就想糊弄过去？做梦！我要的不是他们的钱，是要从根本上改变这套吃人的制度！不过……压力确实大啊。
朝中已经有人弹劾我“擅杀大臣”“祸乱地方”了，崇祯虽然还没表态，但估计也快撑不住了。得抓紧时间，在朝廷干涉之前，把整个关中清理干净！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侯方域起身告辞：“总兵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李健点点头，送他到门口。临别时，侯方域忽然问：“若真如您所说，彻底清理了关中士绅，那谁来治理地方？总不能全靠军队吧？”
“问得好。”李健笑了，“这正是我要做的第二件事：开科取士，选拔寒门子弟；兴办乡学，培养本地人才；还有……从流民中选拔能干之人，授以官职。”
他拍了拍侯方域的肩膀：“侯兄，天下很大，人才很多，不只是那些读四书五经的士绅。农夫中也有智者，工匠中也有能人，小吏中也有干才——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机会。你回去组织宣传司的人，大力宣传我们的政策……”
侯方域若有所思，行礼离去。
书房里又只剩李健一人。他重新坐回书案前，开始写下一站的行动计划。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细雨润物。
他知道，从张立贤人头落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成功，开创一个新局面；要么失败，被士绅反扑，被朝廷问罪，身败名裂。
但他不后悔。
来到这个时代，看到那些饿殍遍野的惨状，看到那些被欺压得麻木的百姓，看到那些骄奢淫逸的士绅，他无法袖手旁观。
既然来了，总要改变些什么。
哪怕只是为这黑暗的世道，撕开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光。
窗外，春风渐起，吹散了冬日的严寒。泾河的水开始解冻，冰层碎裂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是这个古老王朝根基松动的声音。
而在更远的渭南、西安、乃至北京，无数双眼睛正盯着泾阳，盯着李健，盯着这场刚刚开始的风暴。
风暴将至，无人能幸免。
李健放下笔，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明天，去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