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汾河渡口。
汾河是山西的母亲河,从管涔山发源,纵贯山西南北,最后注入黄河。
此时正值凌汛过后,河水上涨,水流湍急。渡口处挤满了等待过河的人,大多是流民。
鳌拜一行人在渡口等了两个时辰,才轮到他们。渡船是简陋的木板船,一次能载十几个人,几匹马。
船夫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收钱时毫不客气:“一人二十文,马三十文,货另算!”
“这么贵?”鳌拜的手下忍不住抱怨。平时渡河,一人五文就够了。
“爱过不过!”船夫瞪眼,“就这价!嫌贵自己游过去!”
大清第一巴图鲁,看看冰冷的河水,没敢接话。好吧,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上了船,船夫撑篙离岸。河水浑浊,打着旋,卷着枯枝败叶向下游流去。对岸的景象渐渐清晰——同样挤满了人。
“船家,怎么这么多人过河?”鳌拜搭话。
“都是去陕西的。”船夫一边撑船一边说,“这半个月,每天几百人。老子从早到晚,船桨都摇断了!”
“都去陕西?陕西有什么好?”
“听说那边有饭吃。”船夫简练地说,“总比在这里饿死强。”
船到河心,水流更急。船夫吃力地撑着篙,额头冒汗。这时,上游漂来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等靠近了,才看清是具尸体,泡得肿胀,面目全非。从衣着看,是个年轻女子。
船夫见怪不怪,用竹篙把尸体拨开:“这半个月,河里捞起十来具了。有的是过河时掉下去的,有的是自己跳的,还有的是饿死后,被扔进水的。”
鳌拜皱眉道“官府不管吗?”
“官府?”船夫嗤笑,“官府忙着收税呢!哪有空管这些?忻州知府出了告示,不准流民进城,违者抓去修城墙。这些人在城外没吃没喝,可不就往河里跳?”
正说着,对岸传来骚动。原来是一群流民等不及,自己找了个水浅的地方,想涉水过河。
现在正是凌汛刚过,水下暗流涌动,几个人走到河心,一个浪打来,就被卷走了。岸上的人惊呼,却无能为力。
船夫摇摇头:“找死。这汾河看着不急,底下暗流多着呢。每年都要淹死几个。”
渡船靠岸。鳌拜一行人下了船,牵马上岸。渡口这边的流民更多,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千人。他们或坐或躺,或跪地乞讨,或茫然四顾。
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流民引起了鳌拜的注意。他约莫二十出头,衣衫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他正蹲在地上,用木炭在一块破布上写着什么。
鳌拜走过去看,只见布上写着几行字:
“崇祯十四年春,汾河渡口见闻:流民数千,扶老携幼,面有菜色。有妇人卖女,得钱三百文;有老翁自缢,留书‘无力养孙’;有孩童食土,腹胀如鼓……呜呼!盛世之悲,莫过如此。朝廷加征无度,官吏盘剥不休,天灾人祸并至,百姓何辜?”
字迹工整,文笔流畅,显然是读过书的人。
“你是读书人?”鳌拜问。
书生抬起头,面容清秀,但眼窝深陷,透着疲惫:“晚生王守拙,保定府生员。”
“生员?”鳌拜打量他,“有功名的人,怎么沦落至此?”
王守拙苦笑:“功名?不能当饭吃。这些年清兵入关,家宅被焚,藏书尽毁。父母死于兵乱,妻子病饿而亡。只剩下我和一个五岁的女儿。功名何用?圣贤书何用?”
他指着周围流民:“你看这些人,哪个不是良善百姓?哪个不想安分守己?可朝廷逼得他们活不下去!三饷加征,税赋比万历年间多了三倍!土地兼并,十户中有七户无地可种!灾荒连年,官府不但不赈济,还要催逼赋税!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读书何用?功名何用?”
他说得激动处,声音已然哽咽。
鳌拜沉默。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从努尔哈赤起兵反明时,打的旗号就是“七大恨”,其中就有明朝欺压女真、苛捐杂税。但他没想到,汉人内部的矛盾,此时已经激烈到这个程度。
“那你要去哪?”鳌拜问。
“陕西。”王守拙眼神坚定,“听说李总兵那里,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他办了学堂,需要教书先生。晚生虽不才,但教孩童识字算数,还能胜任。只要能让女儿吃上饭,做什么都行。”
“你不觉得……这是从贼吗?”
“从贼?”王守拙冷笑,“朝廷把百姓当贼防,当贼抓,当贼杀!真正的贼,是那些贪官污吏,是那些敲骨吸髓的胥吏,是那些见死不救的士绅、藩王!李总兵杀贪官,分田地,救百姓——这样的人如果是贼,那我王守拙,甘愿为贼!”
他说得义愤填膺,周围的流民纷纷点头,显然有同感。
鳌拜不再多说。他知道,民心已经彻底倒向李健那边了。这不是靠武力能扭转的。
他给了王守拙几个铜钱,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手下低声说:“主子,那书生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闭嘴!”鳌拜瞪了他一眼,“记住你的身份!”
“是。”手下不敢再说了。
但鳌拜心里,其实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如果他是汉人百姓,面对这样的朝廷,会不会也选择投奔李健?
答案是肯定的。
鳌拜一边走一边想:这大明,真是烂到根子里了!皇帝昏庸,大臣无能,藩王贪婪,官吏腐败——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这样的朝廷,不亡才怪!不过……
李健那厮,自己就是个泥腿子出身,还收拢这些流民,是想干什么?养着他们,需要多少粮食?就算分了田,也要等到秋收。这中间的青黄不接,他怎么解决?难道真有什么妙法?
一行人继续南行。沿途流民越来越多,有时整条官道都被堵住,马车只能缓慢挪动。
五天后,他们抵达平阳府(今临汾)。
平阳是晋南重镇,历史悠久,曾是尧都。按理说应该繁华富庶,但眼前的景象,让鳌拜再次震惊。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外聚集了数千流民,黑压压一片,像蚂蚁一样。他们搭着简陋的窝棚,有的甚至就露天而居。空气中弥漫着粪便、尸体腐烂的恶臭。
城墙上,官兵持枪而立,警惕地盯着
“怎么回事?”鳌拜问路边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小贩的摊子离流民聚集地很远,显然也怕被抢。
“还能怎么回事?”小贩压低声音,“知府大人有令,流民不得入城,怕他们闹事。这些人在城外待了半个月了,每天饿死几十个。前天有人想硬闯,被官兵射杀了十几个。”
“官府不赈济吗?”
“赈济?”小贩嗤笑,“知府大人说了,粮食要留着守城,不能给流民。小道消息说,粮食都运到他小舅子的粮店里,高价卖呢!一石米卖到三四两银子!谁买得起?”
这时,流民群中发生骚动。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婴儿,跪在城门外磕头,额头都磕出血来:
“军爷!行行好!开开门吧!我孩子病了,发烧,要找大夫!求求你们了!”
婴儿在她怀里微弱地哭着,声音像小猫。
城头一个军官探出头,喝道:“滚开!再靠近就放箭!”
“军爷!我丈夫去年战死了,他是官兵啊!看在他的份上……”
“放箭!”
一支箭射在女子脚前的地上,吓得她后退几步,瘫坐在地,绝望地哭起来。
周围的流民默默看着,眼神麻木。这样的场景,他们见多了。
鳌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作为敌人,他乐见明朝内乱。但作为人,他无法对这样的惨状无动于衷。
鳌拜看着那哭泣的女子,想起自己远在盛京的女儿。如果自己的女儿沦落到这地步……
不,不可能!我们满洲勇士,宁可战死,也不会让妻儿受这种苦!这些汉人官府,真是连畜生都不如!难怪百姓要反,换了我,我也反!
他让手下拿出几个炊饼,走过去递给那女子。女子愣住了,不敢相信有人会帮她。反应过来后,连连磕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您是菩萨转世!”
她把炊饼掰碎,喂给婴儿。婴儿饿极了,拼命吮吸。
周围的流民见状,纷纷围上来,伸出双手:“老爷,也给我们一点吧……”
“行行好……”
“我娘快死了……”
鳌拜皱皱眉,把剩下的炊饼都分了出去。这点食物,对几千流民来说,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强。
分完食物,他回到马车旁。那个卖炊饼的小贩看着他,摇摇头:“老爷心善,但没用。您能帮一个两个,能帮几千个吗?明天,后天,还有更多的流民来。这世道……没救了。”
“这些流民,就没人管?”鳌拜问。
“谁管?”小贩叹气,“朝廷不管,官府不管,士绅富户躲在家里,大门紧闭。听说有的地方,流民饿极了,开始吃人了。”
“吃人?”
“是啊。”小贩压低声音,“前些日子,从泽州那边逃来的人说,路上看到有锅煮着人肉……不敢细想。”
鳌拜感到一阵恶心。他在战场上见过尸体,但吃人……这超出了他的底线。
“他们为什么不造反?”他问。
“造反?”小贩看看四周,声音更低了,“怎么没反?去年蒲州就有流民抢粮仓,被官兵镇压,杀了三百多人。可镇压有什么用?人越来越多,今天杀了三百,明天来三千!听说河南那边,闯王就是靠着流民起家的。这些人都往陕西跑,等李总兵人马多了,说不定也能成事。”
正说着,城门忽然开了一条缝,几个官兵推着一辆车出来。车上装着什么东西,用草席盖着。
流民们以为是要施粥,纷纷围上去。但官兵抽出刀剑,驱散人群。车推到离城墙百步远的地方停下,官兵掀开草席——原来是几十具尸体,都是饿死的流民。
“都看清楚!”一个军官大喊,“死了的,扔这里!谁敢靠近城墙,这就是下场!”
说完,官兵把尸体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然后匆匆回城,城门再次紧闭。
流民们默默看着,没有人哭,没有人闹。他们已经麻木了。
鳌拜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个念头: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府,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也许李健是对的。与其修修补补,不如彻底打碎,重建一个新的。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下去。他是满洲人,是大清的第一巴图鲁。明朝越乱,对大清越有利。至于汉人的苦难……关他第一巴图鲁什么事?
“走吧。”他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马车缓缓驶离平阳府。身后,是数千双绝望的眼睛,是这座紧闭的城门,是这个正在崩溃的王朝的缩影。
十天后,黄河风陵渡。
这里是山西、陕西、河南三省交界,水流湍急,波涛汹涌。渡口比汾河渡口大得多,但也混乱得多。
等待渡河的流民,恐怕有上万人。他们密密麻麻挤在岸边,像一片灰黑色的潮水。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体臭、屎尿臭,还有死亡的腐臭。
渡船不多,只有十几条,每条船能载二三十人。船夫们趁机抬价,过河一人要五十文,还不保证安全——黄河水流急,每年都翻船淹死人。
鳌拜一行人排在队伍后面,等了整整一天,才轮到他们。
上船时,船夫看了看他们的马车:“车不能上,马可以。车要么扔了,要么找木筏另渡。”
“为什么?”手下问。
“船小,载不动。”船夫不耐烦,“要过就过,不过拉倒。”
鳌拜想了想,决定把马车留下,只带重要物品和马匹过河。反正到了陕西,可以再买马车。
渡船离岸,驶入黄河主河道。河水浑浊泛黄,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小船颠簸得厉害。许多流民是第一次坐船,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船舷。
船夫是经验丰富的老艄公,一边掌舵一边喊:“都坐稳!别乱动!掉下去可没人救!”
鳌拜默默看着这一切。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乱世,什么是人命如草芥。
鳌拜心中震撼:这大明朝,真的烂透了!崇祯在紫禁城里勤政为民,大臣在朝堂上争权夺利,藩王在王府里醉生梦死,而百姓却在黄河里浮尸!
这样的王朝,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他不知道答案。但有一点很清楚:明朝必须灭亡。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渡船艰难地靠岸。踏上陕西的土地,景象立刻不同。
首先是有秩序。岸边有士兵维持秩序,流民们排成几队,挨个登记。登记处搭着棚子,有官吏在记录姓名、籍贯、人数。
其次是有关怀。登记完后,每人可以领到一个蒸土豆,一块玉米面饼,外加一碗稀粥——真的是稀粥,米少水多,但至少是热的。领到的人,个个感激涕零,跪地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