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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新学破晓(一)(2 / 2)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讲堂里格外清晰。

“孔圣有言:‘有教无类’。然千载以下,能入庠序、沐诗书者,百中无一,何也?”

黄宗羲自问,目光灼灼地看向台下,“非百姓愚钝不可教,乃门墙太高,路费太贵,规矩太多!今日设此新学,便是要推倒这无形之高墙,斩断这世袭之枷锁,令耕者、匠者、贩者之子弟,皆有途径读书明理,习得安身立命、贡献家国之实学,成为有用之材,而非死记硬背之书蠹。”

台下,来自泾阳县王家庄的农家子弟李大柱,听得心脏怦怦直跳。他今年十四岁,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比实际年龄显得瘦小,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昨天,家里刚拿到总兵府发下的地契,父亲李老栓连夜带他走了三十里路赶到西安报名。

临行前,父亲用那双皲裂如老树皮的手,重重按着他的肩膀说:“柱儿,咱家有地了,但光有地不够。你得认字,会算,明白事理,将来才不敢被人糊弄,才能守住这家业,说不定……还能有出息。”

此刻,他紧紧攥着粗糙的学服下摆,手心里全是汗,既怕自己这个只认识“上下左右”的“泥腿子”跟不上,又对先生口中那个“人人可学”的未来充满渴望。

坐在他斜前方的,正是县丞赵大人的独子赵明轩。这位小公子年方十一,生得唇红齿白,原本在家有专门的西席先生授课,琴棋书画皆有涉猎,是被父亲半强迫地送来“体察民情,见识新学”。

他微昂着头,嘴角向下撇着,毫不掩饰对周遭环境以及同窗的嫌弃,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嘟囔:“腌臜……一股子土腥汗臭味……跟这些人为伍,简直辱没门风……”

黄宗羲开始了正式的授课。第一课内容极为基础:认识“天、地、人”三个最简单的字,学习从一到十的阿拉伯数字书中称其为“新数”。

他讲得深入浅出,将字形的演变、数字的用途与日常生活联系起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学生,包括黄宗羲自己,都感到了震撼。

当黄宗羲问道“可有人识数,并能说明用途”时,第一个毫不犹豫举起手的,竟是铁匠的儿子张小锤。

“先生,学生识数!”张小锤站起身,略显紧张,但眼神清明。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一边说一边画:“我爹打铁卖铁器,学生常帮记账。一斤生铁十六两,一把五斤重的柴刀,用料四斤八两,工钱火耗另算……这是账目。”

他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数字,虽然字迹稚拙,但数目清晰。接着,他画了一个简单的杠杆图示:“这是打铁时用来撬重铁坯的撬棍,这里是小力,这里出大力,先生今天讲的‘杠杆’,我爹早就用上了,他说这叫‘四两拨千斤’……”

尽管图示简陋,表述也带着孩童的稚气,但那清晰的逻辑和对原理朴素的理解,让黄宗羲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走下讲台,仔细看了看张小锤画的图和数字,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善!大善!张小锤,你这便是‘学以致用’!学问之道,正该从日用常行中体悟,再用于日用常行!你已得新学精髓之一二!”

张小锤在黑板上演算时,赵明轩小公子起初是撇着嘴、斜着眼看的,但渐渐地,他坐直了身体。

那些古怪却清晰的符号(阿拉伯数字),那个简单却似乎蕴含着道理的图,还有那个铁匠儿子流畅的解说……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

轮到他被黄宗羲叫起,询问“可能运用所学”时,赵明轩张红了脸,他背得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也能摇头晃脑地解释几句“朱子注疏”,但让他像张小锤那样,把学问和实际生活联系起来,他却哑口无言,连那小小的算盘,他也只当是玩具,从未正经学过。

这一堂课的余波,在放学后很久,依然在孩子们心中激荡。张小锤被几个农家子弟围住,请教那些“新数”的写法;赵明轩第一次没有让家仆立刻接自己回家,而是偷偷瞄着张小锤的方向,眼神复杂。

午时,学堂散课。孩子们如出笼的雏鸟般涌出校门,有的兴奋地与同伴比划着新学的图形数字,有的则垂头丧气,深感第一天就跟不上的压力。

学堂斜对面,那家颇具规模的“清风茶馆”,此刻成了各种议论、争执汇聚的中心。

二楼临窗的雅座,此刻气氛凝重如冰。四五个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老者围坐一桌,面前的龙井早已凉透,却无人有心品饮。

为首者,乃是致仕还乡的前翰林院编修周德清,年近古稀,须发如雪,面容清癯,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将手中的青瓷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盏中凉茶溅出几滴。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周德清的声音苍老却尖利,充满了痛心疾首,“诸君可都看清了那《新学纲要》序言?‘空谈性理无益民生’!这……这是公然指斥程朱理学,否定圣贤之道,践踏我华夏千年文脉!李健此子,其心可诛!其行可灭!”

“周老息怒,千万保重贵体。”坐在他下首的一位举人连忙劝慰,他是本地颇有名望的塾师,姓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况乎周老乃一方文宗,德高望重……”

“文宗?德望?”周德清惨然一笑,打断他的话,“文脉将断,道统将倾,老夫这风中残烛,留之何用?你们听听,那学堂里是何光景?田舍郎、操持贱业的匠户、甚至锱铢必较的商贾之子,竟与诗礼传家的士绅子弟同处一室,并肩而坐!这简直是乾坤颠倒,尊卑混淆,贵贱无别!长此以往,礼法何存?纲常何在?”

另一位面色黧黑、身材干瘦的老秀才,以拳击掌,痛心疾首地补充道:“最可恨者是那教学内容!什么杠杆滑轮,什么织机构造,什么记账核数——这些都是‘奇技淫巧’,是‘末业’!读书人当通经明史,究天人之际,穷性命之源,学的是修齐治平的大道!岂能沉溺于此等微末技艺,与匠户皂隶争短长?这是要将读书人贬为匠户,将圣学沦为手艺啊!”

周德清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绞出,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李健此獠,比之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更为可怕,更为阴毒!流寇毁人城池,掠人财货,其害可见;李健毁的,是人心,是道统,是维系天下两千年的根本!照他这般搞法,不出十年,关中之地,将再无真正的读书种子,满街尽是只知利害、不懂仁义,只识器物、不明经义的工匠商贾之徒!到那时,华夏还是华夏吗?”

他们越说越激动,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引得茶馆里其他茶客纷纷侧目。有面露赞同频频点头的,也有皱眉不语显然不以为然的。

在茶馆最僻静的角落,临着一盆翠绿文竹的方桌旁,坐着两人。正是布商王富贵和他的心腹账房先生孙文彬。

孙文彬年过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半旧不新的湖绸长衫,颇有几分儒雅气度。他本是秀才出身,奈何屡试不第,家道中落,最终放下身段,凭借扎实的算学和为人谨慎,成了王富贵倚重的账房。

此刻,他端着茶杯,耳中听着周德清等人激烈的言辞,眼神却有些飘忽。

“孙先生,”王富贵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玉扳指,“依您高见,这新学……究竟如何?”

作为商人,他本能地对一切新事物保持警惕,但也对其中可能蕴含的机遇有着猎犬般的嗅觉。

孙文彬放下茶杯,轻轻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方缓缓道:“东家,不瞒您说,在下此刻,心情亦是复杂难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若论出身,在下也算半个读书人,寒窗十载,青灯黄卷,所习所崇,无非孔孟程朱。今见新学将经学义理置于‘空谈’之位,心中岂能无触?无痛?这仿佛是在否定我们自己半生的追求与信仰。”

王富贵点点头,表示理解。

“然则,”孙文彬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若抛却这文人情怀,单从‘效用’二字论之……这新学,确有不少可取之处,甚至可谓切中时弊。”

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本蓝皮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苏州码子(传统计数符号)和文字记载,“东家请看,去岁咱们‘瑞福祥’布庄连同三家分号,全年账目,三个老账房带着五个学徒,算了近二十天才理清头绪,还出了两处纰漏。为何?盖因这传统记账之法,科目繁杂,勾稽困难,全凭老经验、死记性。而在下曾偶闻,新学所授之‘阿拉伯数字’及一种叫‘复式记账’的法门,条理清晰,核算简便,可大幅减少差错,提高效率。”

王富贵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身体又向前倾了倾:“哦?竟有此事?孙先生可曾亲眼见过?”

“虽未亲见,但多方打听,确信无疑。”孙文彬肯定道,“此乃其一。其二,那《格物》册中所载的力学原理、机械构造,于我等纺织作坊大有裨益。东家试想,若能依其原理改进织机,令其运转更速,损耗更少,一人可抵旧时两人之功,这省下的人工、物料,岂非白花花的利润?”

王富贵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商人重利,若新学真能带来如此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什么“道统”“义理”,的确可以先放一边。

“只是,”他仍有顾虑,抬眼看了看二楼雅座方向,那里周德清等人的愤慨之声仍未平息,“士林清议如此汹汹,李总兵……能顶得住这般压力么?若是半途而废,咱们贸然跟进,岂非得不偿失?”

孙文彬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近乎冷峻的笑意:“东家,这便是李总兵高明之处,亦是其志不在小之明证。”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他不直接与整个士林阶层硬碰硬,不去抢夺他们现有的功名利禄,而是另起炉灶,培植新苗。您看今日学堂中那些农家子、工匠子,一旦他们学有所成,通了文墨,掌握了新学技艺,他们是谁的受益者?又是谁的天然拥护者?十年之后,这一代人成长起来,心中所尊所循,还会是周德清等人口中的‘程朱道统’吗?恐怕他们只认李总兵,只认这让他们改变命运的新学新法。”

王富贵倒吸一口凉气,背脊微微发凉。这一层,他这个惯于计较锱铢的商人,确实未曾深想。此刻经孙文彬一点拨,顿时有种拨云见日之感,同时更深感李健布局之深、所图之大。

“如此说来……李总兵这是要……改天换地,重定乾坤?”王富贵的声音有些干涩。

“虽不中,亦不远矣。”孙文彬缓缓点头,神情肃穆,“东家,咱们经商之人,常说‘春江水暖鸭先知’,亦要懂得‘良禽择木而栖’。在下愚见,李总兵这条大船,纵然眼前风高浪急,但其方向,似乎指向一片更广阔的水域。值此乱世,跟对人,或许比押对一批货、算准一笔账,更为紧要。”

王富贵沉默良久,目光在孙文彬平静的脸上、二楼那些激愤的老儒生、以及窗外依稀可见的学堂方向游移。

最终,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道:“先生所言,如醍醐灌顶。明日……不,今日下午,我便去学堂打听打听,能否将我家那不成器的老二也送进去!旁人爱说什么,且由他说去,能学到真本事,才是顶顶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