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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塞北朔风动(2 / 2)

但是话说回来,他自己何尝没有怨气?只是身为总兵,肩负守土之责,还有那份“忠义”的枷锁太沉重。

王猛扑通一声跪下了,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发红:“将军!末将跟了您十五年,您待弟兄们如手足,弟兄们也敬您如兄长。可如今这世道……咱们总得给宁夏镇所有的弟兄找条活路啊!李总兵那边,至少是条明路。朝廷那边……是死路!您看看咱们的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手里的刀枪锈得砍不动柴火!这样的兵,怎么守边?蒙古人真要大举来犯,咱们就是摆在案板上的肉!”

陈一龙踉跄一步,扶住书案边缘。王猛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破了他心中最后那层名为“忠义”的薄纱。

是啊,活路。他是一镇总兵,肩上扛着六千多条人命,还有他们身后的家小。忠义很重要,可当忠义换不来粮饷,换不来活命的时候呢?

他要眼睁睁看着这些跟着他多年的兄弟饿死、冻死、战死,然后他们的家人流离失所吗?

正说着,一名亲兵匆匆进来,单膝跪地禀报:“将军,李总兵派来的整训副使赵铁柱求见,说有几句话务必带到。”

陈一龙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让他进来。”

片刻,一个三十出头、面容冷峻、身材精干的汉子大步走进书房。

他穿着灰色劲装,外罩一件轻便的皮甲,腰挎一柄厚背砍刀,行走间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这便是整训副使赵铁柱,据说原是李健的亲兵队里的人物,因作战勇猛、处事干练被提拔。

赵铁柱抱拳行礼,不卑不亢,动作干净利落:“陈将军,卑职奉命,再传李总兵几句话。”

“讲。”陈一龙回到书案后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第一,若宁夏镇接受整编,所有官兵,从即日起,月饷足额发放,绝不拖欠。普通士卒月饷三两,军官依级递增。此为基本饷,另有战功赏银、边境津贴等。”

“第二,战死沙场者,抚恤银五十两,直系亲属由官府供养至成年或终老;伤残退役者,可入‘荣军院’颐养天年,衣食无忧,医病全包。”

“第三,整编期间,原宁夏镇军官,凡通过考核者,可留任新军,待遇从优。不愿留任或考核未过者,发放遣散银,安排退路。”

“第四,”赵铁柱顿了顿,声音更加凝重,“李总兵说,他知道陈将军忠义,不愿背负骂名。故,若将军应允,对外可称‘陕西、宁夏联防共保’,暂不更旗易帜。待时机成熟,再行定夺。李总兵还说……他敬重的是将军戍边保民之实,而非虚名。”

陈一龙瞳孔微微一缩。这第四条,击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纠结。暂不更旗易帜……

这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缓冲。李健此人,不仅手段厉害,心思也缜密,竟连他这份面子上的顾虑都考虑到了。

如此一来,他陈一龙对朝廷、对部下、对自己,似乎都能交代得过去了——这不是背叛,是“联防共保”,是为了保境安民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五十两……”陈一龙喃喃重复这个数字,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个月,在边境小规模冲突中战死的三个老卒的面孔——那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一个叫刘大牛,一个叫赵四,一个叫孙老蔫。

刘大牛是为了救一个被蒙古骑兵围住的哨探,身中七刀而死;

赵四是被冷箭射中咽喉;孙老蔫最惨,马失前蹄摔下来,被后续的马队踩成了肉泥。最后每人家里只领到了区区三两银子的“烧埋钱”。

刘大牛的老母亲,接到儿子死讯和那点微薄银子时,当场哭瞎了眼睛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五十两,足够一个普通农户一家五口十年温饱。若有五十两,王叔的妻儿,张把总生病的儿子,或许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他缓缓走到窗前,用力推开沉重的木窗。寒风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夹杂着塞外特有的干燥土腥气,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越过府衙的围墙,落在远处依稀可见的校场方向。

那里,是他麾下宁夏镇的很多兄弟,他们面黄肌瘦、衣甲破旧的官兵,正围成一圈,看着李健的人演示那些威力惊人的新式火枪。

即便隔着这么远,他仿佛也能听到子弹撕裂木靶的尖啸,看到士兵们脸上那种混合着震惊、羡慕与渴望的复杂神情。穷则变,变则通!他们缺的也就是一个契机!如今,李健的人,恰好做到了这一点……

这些弟兄,跟着他吃苦,跟着他流血,他给不了他们富贵,甚至给不了他们温饱。而现在,有人能给他们。

陈一龙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几乎要挣脱控制。父亲的教诲,家族的忠义,君恩的厚重……

这些曾经坚不可摧的东西,在现实的冰霜面前,正在一点点碎裂、剥落。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想带着弟兄们活下去的将军。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那些挣扎、犹豫、痛苦,渐渐被一种近乎认命的坚毅所取代。

他转身,目光扫过儿子陈岳期待的脸,扫过跪在地上眼圈发红的王猛,扫过肃立的赵铁柱。

“赵副使,”陈一龙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请回复李总兵,他的诚意,陈某收到了。宁夏镇的情况,李某也清楚。但兹事体大,牵涉我宁夏镇所有的将士和阖镇百姓的身家性命。陈某……需要时间考量,也需要与麾下将领商议。”

赵铁柱抱拳一礼后说道:“卑职明白。李总兵曾表示过,他愿意等待。然而,恳请将军能够尽早做出决定,毕竟当前局势变幻莫测,时间紧迫。”

话音刚落,赵铁柱便再次向屋内众人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稳步退出房间,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沓之感。

随着赵铁柱离去,原本宽敞的书房内顿时显得有些冷清起来,此刻只有陈一龙父子以及王猛这三个人留在这里。

炉火熊熊燃烧着,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而屋外则传来阵阵狂风呼啸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祥之事即将发生一般。

沉默片刻之后,陈岳终于忍不住开口想要说话,但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咽了回去。

只见陈一龙轻轻摆了摆手,并在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容来。

缓缓地对儿子吩咐道:“去吧,立刻召集我们自己的手下前来。记住,凡是官居千总及以上者,全部都给我请到议事大厅等候。另外,再通知厨房那边多准备一些热气腾腾的面条,再加些宁夏手抓羊肉!以备不时之需——因为今天晚上......怕是得通宵达旦地商量事情。”

听到父亲这番安排,陈岳与王猛对视一眼,随即便异口同声地回答道:“遵命!”

紧接着两人迅速转过身去,快步走出书房执行任务去了。

陈一龙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四周一片静谧。他缓缓走向那张陈旧而庄重的书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摆在上面的那三把冰冷的线膛枪,指尖传来一阵寒意,但同时也感受到了它们表面的光滑和坚硬质感。

接着,他又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拿在手中掂量起来。这锭银子沉甸甸的,给人一种实实在在的压迫感。

他无奈地苦笑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到箱子里,只听“咚”的一声沉闷声响,整个房间似乎都为之震动了一下。

“忠义......活路......”陈一龙喃喃自语道,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幽冥地府一般。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而遥远,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界限,看到了那些已经逝去的祖先们。

“列祖列宗啊!还有我的父亲大人,如果您们在天之灵能够感知到孩儿此刻的困境,请告诉我吧——我到底应该怎样选择呢?”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窗外那阵无休止的狂风呼啸声,以及大漠深处传来的阵阵驼铃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