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理智和长远考量,暂时压过了复仇的冲动和眼前的挫败感。
“传令各营。”李自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冷硬,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自即日起,各部严守阵地,加派巡逻,将开封给我围成铁桶一般!一只鸟也不许飞进去,一粒米也不许送出来!尤其是破损的西北角,重兵把守,既要防其修复,更要防其从此处突围!”
“遵命!”众将领命。
“继续挖掘地道!”李自成眼中寒光一闪,“昨夜之策,虽未竟全功,但已证明可行!选其他方向,多挖几条!下次,本王要听到四面开花!”
“是!”
“刘宗敏,李过。”
“末将在!”
“你二人负责督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壕桥,多多益善!不时佯攻,施加压力,不可让守军有喘息修复之机!”
“得令!”
“牛金星,李岩。”
“属下在。”
“城中细作、劝降之事,由你二人负责。许以重利,晓以利害。本王不信,那满城饿殍之中,无人想活命!”
“属下明白。”
一番部署,条理清晰,既保持了压力,又转向了以围困和瓦解为主的长期策略。
众将陆续领命退出,帐内只剩下李自成和几名亲信幕僚。
李自成走到帐外,此时天已大亮,晨光驱散了部分烟尘,但开封城方向依然笼罩在一片不祥的灰黄色雾霭中。
那座巨城沉默地矗立着,城墙上的缺口如同一个丑陋的伤疤,但整座城市依然透着一股不屈的、垂死的倔强。
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和……寒意。不是身体的寒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安。
开封,就像一头濒死的巨兽,虽然伤痕累累,血流不止,但每一次挣扎反扑,都依然能带来可怕的伤害。
而在这头巨兽周围,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北京的崇祯,潼关的孙传庭,武昌的左良玉,还有……西北那个神秘莫测的李健。
“陕西那边……近日可有消息?”李自成忽然问道,声音很低。
牛金星连忙回答:“回大王,哨探回报,李健仍在专心经营陕西、宁夏、甘肃,推行新政,编练新军,整军屯田,恢复商路,暂无东进迹象。但其治下日渐稳固,不可不防。”
李自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望着西方,那里是陕西的方向。
李健,这个泥腿子,不按常理出牌、闷声发大财的对手,让他始终感到如芒在背。
或许,尽快解决开封,整合中原力量,才是应对未来一切变局的关键。
绞索,已经套在了开封的脖子上,并且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只是不知道,在它彻底断气之前,还会溅出多少血花,还会带走多少生命。
而历史的车轮,就在这鲜血与尘埃中,轰然向前。
惊天动地的爆破与惨烈卓绝的缺口争夺战,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狂澜虽逐渐平息,但余波和细碎的涟漪,却深刻地改变了开封城内外的生态与人心。
对于高高在上的决策者而言,那是一场战术的挫败与战略的调整;但对于深陷其中的蝼蚁般的个体,那却是命运天翻地覆的转折点。
**城内的余烬:**
爆炸当夜,靠近西北角城墙的街区,遭遇了灭顶之灾。剧烈的震动和冲击波,让大片本就因饥荒而摇摇欲坠的民居成片坍塌。
八岁的小石头,那个父母双亡、靠乞讨捡食为生的孤儿,当时正蜷缩在一处半塌窝棚的角落里,做着关于白面馒头的模糊的梦。
巨响和地动山摇将他狠狠掀翻,尘土劈头盖脸落下,几乎将他掩埋。
他惊恐地尖叫着,连滚爬爬地从瓦砾堆中钻出,眼前是噩梦般的景象:熟悉的歪斜棚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烟尘、燃烧的火光、横七竖八的梁柱和砖石,以及……断断续续、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哭喊和呻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尘土味和……更浓烈的血腥味。
“闯王来了!闯王来了!”有人在不远处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小石头不知道“闯王”是谁,他有限的认知里,只有饥饿、寒冷和城里那些凶巴巴的官兵。
但“来了”两个字,结合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让他本能地感到无边的恐惧。
他像受惊的小兽,凭着求生本能,拼命地向烟尘较少、似乎更“安全”的城内深处跑去。
一路上,他踩过温热的、不知是什么的粘稠液体,绕过还在抽搐的人体,躲开轰然倒塌的残墙。
哭喊声、求救声、绝望的咒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更多的人只是如同鬼魅般在烟尘中麻木地移动,或呆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
小石头跑丢了唯一一双破草鞋,赤脚被碎砖瓦砾划得鲜血淋漓,但他不敢停。
天亮时分,他终于跑到了一处相对完好、但同样挤满了惊惶人群的街市空地。
这里离爆炸中心已远,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绝望。
“听说了吗?城墙被闯贼用妖法炸开了一个大口子!”
“守军好像堵住了,但死了好多人……”
“堵得住一时,堵得住一世吗?粮食早就没了,现在城墙也破了……”
“闯王……闯王会屠城吗?像在洛阳那样?”
“谁知道呢……也许吧。听说闯王对穷人还好,可咱们现在算穷人还是算城里人?”
小石头蜷缩在一个倒塌的柜台角落,又冷又饿又怕,瑟瑟发抖。
他摸了摸怀里,空荡荡的,昨天好不容易从一个死老鼠洞里掏出的半块发霉的饼子,在逃跑时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胃里火烧火燎地疼。
晌午时分,一阵奇异的香味飘来。是食物的味道!虽然混杂着烟尘气,但那实实在在的、属于粮食的香气,对小石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循着味道,小心翼翼地挪到街口,看见一队顺军士兵,正在向聚集的百姓分发……馒头?
没错,是馒头!虽然看起来黑黄粗糙,但那是实实在在的、能填饱肚子的食物!一些胆大的、饿极了的人,正畏畏缩缩地伸手去接。发食物的顺军士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动作也有些粗鲁,但确实在给。
小石头眼睛都直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肚子叫得更响了。对食物的渴望瞬间压过了恐惧。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慢慢地、一点点地蹭了过去,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一个士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一个馒头,掰了半块,扔给他。
小石头接住,温热的触感让他几乎落泪。他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粗糙的麸皮刮着喉咙,但他觉得这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
“慢点吃,小孩。”那士兵居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不算凶恶,“跟着我们有饭吃。”
小石头抬起头,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问:“大……大叔,你们是闯王的人吗?闯王……是好人对不对?他给我馒头吃……”
那士兵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脸上的疲惫和尘土让这个笑容有些僵硬:“闯王是咱们穷人的王!专门打那些贪官污吏、地主老财!等破了城,大家都有饭吃,有田种!”
小石头似懂非懂,但“有饭吃”三个字深深地印在了他脑海里。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馒头,又看看那个士兵,心里对“闯王”的印象,和昨夜那地狱景象、以及人们口中的“屠城”传言,古怪地混杂在了一起。
好与坏,善与恶,在他幼小饥饿的心灵中,变得模糊不清。他只知道,给他馒头吃的,暂时不是坏人。
然而,他很快又看到了另一幕。几个顺军士卒闯入附近一家看似稍齐整的院落,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哀求,随后是翻箱倒柜和打砸的声音。
不一会儿,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和几件旧衣服,扬长而去。院子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小石头吓得缩回角落,把剩下的馒头紧紧藏在怀里。他不懂什么是劫掠,但他能感受到暴力和恐惧。闯王的人……好像也不全是好的?
就在这时,一队开封守军的巡逻队匆匆经过,看到正在分发食物的顺军士卒和聚集的百姓,立刻如临大敌。
“滚开!都滚开!不许接贼人的东西!”为首的军官厉声呵斥,鞭子在空中抽得啪啪作响,“谁敢通贼,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百姓们一哄而散。小石头也被一个士兵粗暴地推搡开,怀里的馒头掉在地上,立刻被几只脏脚踩得稀烂。
他心疼地看着那团泥泞,又害怕地看着凶神恶煞的官兵,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困惑和更深的恐惧。为什么给了食物的“坏人”好像没那么坏,而这些本该保护他们的“自己人”,却如此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