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太安帝打断了他情真意切的剖白，嘴角微微上挑，勾勒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说出的话却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小事：“洛陈，朕在来此之前，已命人草拟好了旨意。擢升你为英武侯，爵位世袭罔替，享双倍俸禄，乾东城自治之权再延三代。你可以给你的孩子们，留下很多……很多东西了。”
百里洛陈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世袭罔替的侯爵，巨大的恩赏……
这是帝王在给出补偿，也是在施加压力，更是明确的交换条件。
太安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老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和，却字字敲打在人心上：“这件事情，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也许……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是该听听孩子们的想法。”但紧接着，他话锋又是一转，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威胁的意味：“方才你说的，朕都理解。只是朕私下里总觉得，辞楹那丫头品貌出众，她的归宿，再如何不济，也绝不应该是一个……早就该死，却侥幸存活于世的人。你觉得呢，洛陈？”
百里洛陈低垂的头颅下，拳头在袖中猛地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果然……是因为叶鼎之。
这位帝王明明心知肚明当年叶羽将军极有可能是蒙冤而死，却为了维护所谓的天子威严，不肯下罪己诏承认错误。对于叶羽尚有血脉存世，他非但不觉庆幸或愧疚，反而只有深深的忌惮与恐惧！他害怕叶鼎之继承了其父的天赋与威望，害怕他有朝一日会如当年的叶羽一般，成为光芒万丈、功高震主的将星，更害怕那可能挥向北上的复仇之刃。
可他根本不知道，或者说不愿相信，叶鼎之从未有过挥刀向天启的念头，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孙女的心之所向，确确实实是那位被他寄予厚望的琅琊王。
他以为是强求的姻缘，却是彼此的心之所向。
百里洛陈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悲愤与寒意，再抬头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恭谨，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太安帝拱手，“陛下教诲，老臣铭记。夜已深，陛下龙体要紧，不如早些回宫歇息？”
太安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也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也好。洛陈，你也早些休息。改日，朕再与你手谈一局。”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种老友叙旧的融洽。外人若只看此刻，绝难想象方才这间斗室之中，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无声风暴。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巨大而扭曲，仿佛预示着未来更加波谲云诡的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