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老铺的木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晨露裹着巷口的槐花香飘进来——顾砚深扛着根老榆木方子踏进门,肩膀往一边歪着,木方子压得他后颈的筋都绷起来了,木头上的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滴,在青砖地上晕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水点。
“叙白,搭把手,沉死了。”
江叙白从里屋跑出来,睡眼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睡得乱蓬蓬的,一撮呆毛戳在额前像小豆芽,伸手去接木料时差点撞在木头上,赶紧往后缩了缩脖子:
“顾哥,这木头沉得像块铁!是粉丝捐的那根老榆木吧?昨天陆野捧着手机跟我说,这根纹路密得能当镜子照。”
“嗯,纹路密,木质硬,补墙最结实。”
顾砚深把木料靠在墙洞边,抄起墙角那把包浆的旧刨子就压上去。“沙沙”的刨木声里,薄如蝉翼的木片卷着往下掉,新鲜的木头清香混着晨露的凉味散开,飘得满铺都是。
“昨天你贴糕模的位置,墙皮裂得深,得用整块木方嵌进去,不然下次速造再来砸,一准还从这儿破。”
江叙白蹲在旁边捡木片,指尖蹭过木方上的年轮,一圈圈的特别清晰,像树的心跳:
“顾哥,这木头跟咱们老铺的梁木味道好像,是不是同一种榆木?”
顾砚深的刨子突然顿了一下,刨刃卡了片碎木屑,他指尖一挑就勾出来,弹在地上“嗒”一声,弹得还挺准。
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带着点哑:“我爷当年教我‘木有声,是在跟人说话’,你得把耳朵贴上去听,听它的纹路响,才能分出来是不是同一种。”
他把刨好的木方往墙洞比了比,尺寸刚好能卡住,
“以前不教你认木,是怕你毛手毛脚,把老木料刨坏了——你上次拼盲盒,把榫卯边都刨圆了,跟个馒头似的。”
这话一出口,江叙白手里的木片“啪”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半度:“顾哥,你是说……你以前不是嫌我笨,是担心我糟蹋好木料?”
顾砚深没回头,继续打磨木方的边角,磨得木屑飞了一脸,他也没擦,耳尖却悄悄红了点,连说话都快了些:
“少废话,递木胶来。磨磨蹭蹭的,太阳都要晒到门槛了,等会儿速造的探子来了,看你怎么跟人说。”
江叙白赶紧从柜里翻出木胶瓶,瓶身上还贴着顾爷爷手写的标签,纸都黄得发脆了,边角卷着边。
“顾哥,这胶是你爷爷留下的吧?上次拼盲盒我想借,你还说‘这是补老家具的宝贝,你用太浪费,不如给我当胶水粘纸’。”
“这胶得混老木屑才粘得牢,还不显眼。”
顾砚深接过胶瓶,倒了点在木盘里,又抓了把昨天刨梁木剩下的碎木屑,指尖在盘里搅着。
木屑和胶混在一起,黏糊糊地挂在指尖,像稠稠的米糊。
“我爷以前补老八仙桌,就用这法子,补完跟没坏过一样,我小时候趴在桌上找缝,找了半天都没找着。”
他把木盘推给江叙白,
“你试试,力道要轻,别搅出气泡——气泡一破,胶就成豆腐渣了,粘不住。”
江叙白学着他的样子搅木胶,手背沾了点胶,黏糊糊的蹭在衣服上,留下个棕色的印子。
“顾哥,你爷爷是不是很早就教你做木工了?我看你用刨子的样子,跟你爷爷照片里一模一样。”
“嗯,十岁那年老铺后墙漏雨,雨顺着墙缝流进木工房,把我爷的刨子都泡了。”
顾砚深把木方涂上胶,往墙洞里塞,木方刚进去,就听见“咔”一声轻响,刚好卡住榫卯栓。
“他蹲在木工房里擦刨子,擦着擦着就笑了,说‘正好教你补墙,省得你总在旁边捣乱,一会儿摸我的刨子,一会儿碰我的凿子’。”
他伸手敲了两下木方,“笃笃”声脆生生的,严丝合缝,
“他还说‘补墙跟做人一样,得把缝填实了,才能扛住风雨,不能虚头巴脑的’。”
江叙白看得眼睛发直,手都痒了,恨不得立马也来试试:
“顾哥,你这手艺也太神了!我上次拼盲盒,胶都溢出来了,流得满桌都是,你还骂我‘手比脚笨,不如用脚拼,脚都比你灵活’。”
顾砚深用抹布擦手上的胶,抹布蹭到指缝里的木屑,他顿了顿,嘴角偷偷往上扯了下,又飞快压下去,假装在专心擦胶。
从兜里摸出一把小锤子递过去——锤头磨得发亮,边缘还有点小缺口,是顾爷爷留下的老物件。
“试试敲木楔,轻着点,别敲歪了。这次要是敲飞,我可不给你捡,让你自己蹲地上摸,摸不着不准吃饭。”
江叙白握着小锤子,手心都冒汗了,指节攥得发白,连胳膊都在抖。
他瞄准木楔,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一下——“叮”的一声,木楔进去一小截,居然没歪!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尖了,像只小麻雀:
“顾哥!我敲准了!没歪!真的没歪!”
“还行,没笨到家,总算学会用锤子了。”
顾砚深嘴上嫌弃,却凑过去帮他调整木楔的角度,指尖碰到江叙白的手背,热乎的,还在抖。
“再敲三下,每下力道一样,让木楔卡紧——你看,敲的时候锤头要正对着木楔顶,别歪着砸,不然木楔会裂,到时候还得重新弄。”
两人正忙着,沈星辞端着个颜料盘从外面走进来,盘沿沾了点灰,他走得急,裤脚都沾了晨露。盘里是调好的灰棕色颜料,跟老墙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你们俩补墙跟绣花似的,磨磨蹭蹭的,速造要是现在来,墙还没补好,就得被他们再砸个洞。”
他把颜料盘往地上一放,沾了点颜料往补好的墙面上涂,动作轻得像在描眉,生怕涂出界。
“我调了点炭灰进去,跟老墙一个色,速造的探子来了也看不出来这儿补过,省得他们知道我们的防御漏洞。”
江叙白凑过去看,颜料涂在木方上,瞬间就和墙融在了一起,连他都找不着缝:
“星辞,你这颜料调得也太像了!跟从墙上刮下来的灰似的,太神了!”
“废话,我对着墙调了十分钟,涂了刮、刮了涂,涂坏了三张纸,才调出这个色。”
沈星辞嘴上傲娇,涂颜料的动作却格外认真,连木楔和墙的缝隙都涂得严严实实,没漏一点白。
“对了,我在墙角画了个小榫卯图案,就米粒那么大,只有咱们能认出来。”
他用指尖点了点墙角,指尖沾了点颜料,赶紧在衣服上蹭了蹭。
“以后要是墙被人动过,图案肯定会变——这叫‘暗号’,懂吗?防止速造偷偷补墙,装成没动过的样子骗我们。”
顾砚深往墙角瞥了眼,果然有个极小的榫卯纹,藏在砖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嘴角又偷偷扯了下,声音轻了点,不像平时那么冷:
“画得还行,没糟蹋颜料,总算干了点有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