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颊生疼,卷着地上的枯草叶,打在墙上沙沙响,听着就闹心。
陈小树缩在草编奶奶摊位斜对面的墙角,口罩往上拉得快遮住眼睛,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死死盯着不远处蹲在地上的老人。
草编奶奶的摊位前空荡荡的,几根干枯的草叶散落在石板路上,被风吹得打旋。她手里攥着个编了一半的草编筐,指腹反复摩挲着细密的纹路,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像根细针,轻轻扎着人心。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五爹的直播间被水军炸得底朝天,“骗子”“退钱”的红字刷屏速度比雪花还快——这一切,都是他按速造的吩咐,联系水军操盘的。
按说该窃喜,离自己心心念念的“榫卯工坊梦”又近了一步,可看着草编奶奶孤单佝偻的背影,陈小树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疼。心里跟猫抓似的,又疼又矛盾,他明明是来盯梢的,却怎么也提不起半分得意。
他下意识地往怀里按了按,指尖蹭过壶身的小鸭子纹路,那是个老物件,纯榫卯结构拼接,边缘被常年摩挲得发亮,带着木头特有的温润触感。这是爷爷临终前,颤巍巍塞进他手里的,当时还攥着他的手说:“小树,这手艺不能断。”
指尖触到熟悉的纹路,眼神瞬间柔了几分,像是摸到了爷爷温热的手掌,可下一秒,就被浓重的苦涩彻底淹没。
手机听筒里,假主播狂踩真非遗的声音还在刺耳地响:“榫卯又重又贵,哪有塑料玩具方便?真非遗就是智商税,骗傻子的!”
这句话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陈小树的心里,疼得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猛地攥住水壶,指腹蹭过壶身的小鸭子,一段尘封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带着冬日里刺骨的寒意和说不出的委屈。
那是去年冬天,比现在冷得多,哈口气都能凝成白雾,冻得人鼻子通红。
他背着一筐亲手做的榫卯小鸭子,蹲在夜市最角落的位置,寒风从裤脚灌进去,冻得他手脚僵硬,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筐里的小鸭子个个精致,榫卯咬合严丝合缝,是他跟着爷爷学了十年的手艺,耗了半个月心血才做出来的,每一个都舍不得。
“叔叔,这个小鸭子好可爱!”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停在摊位前,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想摸又不敢,小手指蜷了蜷。
陈小树心里一暖,赶紧搓了搓冻僵的手,笑着说:“十五块一个,纯手工榫卯做的,摔不坏,还能拆了再拼上,好玩着呢。”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小女孩的妈妈就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语气不耐烦:“别碰这个,又贵又不好玩,妈妈给你买会发光的塑料奥特曼,比这个有意思多了。”
小女孩被拽着往后退,回头眼巴巴地望着筐里的小鸭子,小嘴巴撅得能挂油瓶,最终还是被不远处琳琅满目的塑料玩具吸引,欢呼着跑远了,连回头都没再回头。
陈小树蹲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摊位前依旧空荡荡的,心里那点暖意瞬间凉透。斜对面卖塑料玩具的摊位前,围满了哭闹着要购买的孩子,老板收钱收得手软,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那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刺得人耳朵疼。
寒风越来越大,吹得筐里的小鸭子轻轻晃动,像是在跟着他一起叹气。
他想起爷爷临走前的样子,枯瘦的手死死抓着他,声音气若游丝,却砸得人心里发沉:“小树,榫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你要好好做,让更多人喜欢它,别让这手艺断在咱手里。”
可现实呢?
他守了整整三个晚上,筐里的小鸭子一个都没卖出去。有人路过瞥一眼,要么嫌贵转身就走,要么撇着嘴说“老掉牙的东西,给孩子玩都嫌土”,甚至有个大叔以为是塑料做的,跟他砍价“五块钱卖不卖,不卖我就走了”,那语气里的轻蔑,他到现在都记得。
第三天晚上,天空飘起了雪花,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蹲在雪地里,看着筐里完好无损的榫卯小鸭子,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赶紧别过脸,怕被路过的人看见。
他掏出爷爷留下的榫卯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冰凉的心。水壶上的小鸭子纹路,在雪光下泛着微光,像是爷爷在无声地看着他,看得他满心愧疚。
“爷爷,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他对着水壶喃喃自语,声音哽咽,“我想把您的手艺传下去,可没人喜欢,没人愿意买……”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凉丝丝的,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水壶上的榫卯纹路,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把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张名片,指尖夹着烟,烟雾吐在他脸上,呛得他直咳嗽。男人语气带着蛊惑:“我叫速造,知道你是榫卯手艺传人。”
陈小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的手艺很好,可惜没人懂。”速造吸了口烟,眼神里藏着算计,“现在的人只喜欢新奇玩意儿,老手艺没人买单。但我能帮你,帮你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榫卯工坊,让全天下的孩子都喜欢你做的玩具。”
“真的吗?”陈小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冻僵的身体都忍不住颤抖,连眼泪都忘了擦。
“当然。”速造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你得帮我做件事——抹黑那些所谓的‘真非遗传人’,他们占着资源,却让老手艺越来越没落,只有把他们拉下来,我们才能上位。”
当时的陈小树,满脑子都是“开工坊”“让孩子喜欢榫卯”的念头,根本没多想,就重重地点了头。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希望,却不知道,这只是速造设下的陷阱——所谓的“帮他”,不过是利用他的手艺和执念,帮速造偷取灵韵碎片,满足自己的私欲。
直到今天,看到草编奶奶蹲在地上哭,看到五爹的直播间被水军疯狂攻击,他才突然清醒过来——他正在做的,不是推广老手艺,而是在毁掉老手艺的根基,是在砸所有坚守非遗的人的饭碗。
手机屏幕上,假主播还在狂踩真非遗,水军的评论一条接一条,而他的手里,还握着速造刚发来的消息:“盯紧草编奶奶,她的草编里藏着灵韵碎片,等时机成熟,就动手抢,别让五爹他们抢了先。”
陈小树的手指颤抖着,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榫卯小鸭子,想起爷爷的遗愿,想起雪地里那个绝望的自己——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毁掉别人,只是想让自己的手艺被看见、被喜欢啊!
就在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驱散了些许寒意:“叔叔,你怎么蹲在这里呀?风好大,会冻感冒的!”
陈小树猛地回过神,低头一看,只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颗橘红色的橘子糖,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透着股天真的热乎气。
是糯糯。
她跟着傅衍买早点,路过这里,看到蹲在墙角的陈小树,便挣脱傅衍的手跑了过来,小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响声,清脆得很。
傅衍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笑着喊:“糯糯,别瞎跑,别打扰人家干活!”
“没事的!”糯糯摇摇头,小脑袋凑过来,鼻子嗅了嗅,视线落在陈小树揣着水壶的口袋上,小眉头微微皱起,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料,“叔叔,你兜里的糕糕都快闷坏啦,它说想让你吃掉它呢,还说吃了甜的,心里就不难受了。”
陈小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捂住口袋,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
他兜里确实揣着一块小熊盲盒糕。上次江叙白在老铺门口发非遗试吃盲盒,他乔装成路人凑过去,江叙白笑得一脸热情,塞给他一个:“尝尝看,里面藏着榫卯小零件,好玩着呢。”他看到盲盒上的榫卯纹路,想起了自己做的小鸭子,鬼使神差地就揣进了兜里,一直没舍得吃。
陈小树愣住了,口罩下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糯糯。
糯糯把手里的橘子糖递过来,笑容甜甜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声音软乎乎的:“叔叔,这颗糖给你吃,吃了就不冷啦。糕糕还说,谢谢你一直带着它,它不孤单了。”
她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陈小树的心上,敲得他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又涌出来。他赶紧别过脸,怕被小姑娘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他觉得羞愧,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善意,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简直猪狗不如。
“叔叔,你不喜欢吃糖吗?”糯糯歪着小脑袋,疑惑地看着他,小手还举在半空中,橘子糖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不是……”陈小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水壶往深处藏了藏,生怕被人看到这唯一的念想,“我还有事,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