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阳与校长立下“赌约”的事情,像一阵风,以一种非官方但极其高效的方式,在小学的师生之间迅速传开。
版本有很多。
有人说林向阳夸下海口,要包揽市里竞赛的第一名。
有人说校长被他灌了迷魂汤,要为他一个人开小灶。
更有甚者,是三叔林建业从不知哪个亲戚嘴里听来的版本,说林向阳要是考不上,就要被学校开除。
一时间,林向阳成了学校里最特殊的存在。
走在路上,总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其中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等着看好戏的怀疑。
对于这一切,林向阳置若罔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件事:上课,以及为即将到来的决赛做准备。
……
终于,竞赛的日子到了。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突突突”的巨大轰鸣声就打破了宁静。
这声音在平日里并不罕见,镇上的砖厂、采石场都有这种大家伙。
但当这声音出现在小学的门口时,还是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一辆刷着绿色油漆的手扶拖拉机,停在了学校那扇斑驳的铁门前。
拖拉机的车斗擦得锃亮,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棉帽的汉子,正咧着嘴抽烟。
早到的学生们都围了过来,对着这个庞然大物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校长穿着他那件最体面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抖擞地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班主任张老师,以及背着那个熟悉布书包的林向阳。
“都围着干什么?上早自习去!”校长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围观的学生们立刻作鸟兽散。
他走到拖拉机旁,热情地跟司机握了握手:“刘师傅,辛苦你了,大清早的就麻烦你跑一趟。”
“客气啥呀,王校长!”刘师傅憨厚地笑道。
“您开口了,那必须得到啊!咱镇上出了个读书的天才,去市里比赛,这可是给咱全镇争光的大好事!我老刘能出份力,高兴还来不及呢!”
原来,这辆拖拉机,是校长亲自出面,找镇上效益最好的镇办企业借来的。
他没动用学校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也没让向阳自己去挤那不准点的乡镇班车。
他要用这种在乡镇里最“有面子”的方式,为林向阳“壮行”。
这不仅是送他去比赛,更是一次无声的宣告。
他要让全校、全镇的人都看到,学校对林向阳的重视,以及他本人对那个“赌约”的决心。
“向阳,张老师,上车吧!”校长一挥手,豪情万丈。
林向阳在同学和老师们复杂的目光中,第一个爬上了拖拉机冰冷的车斗。
班主任张老师也有些拘谨地坐了上去。
“刘师傅,开车!”
随着一声令下,拖拉机发出一声咆哮,喷出一股黑烟,在巨大的轰鸣和颠簸中,缓缓驶离了学校。
向阳坐在车斗里,抓着冰冷的栏杆。
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他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他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学校,看着那些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身影,其中有他母亲担忧的眼神,有大伯沉默的注视,也有三叔一家藏在人群后幸灾乐祸的表情。
拖拉机一路“突突”地驶过泥泞的乡间土路,再汇入通往县城的公路。
沿途的景象飞速倒退,是冬日里萧瑟的田野,是冒着炊烟的村庄,是扛着锄头下地的农人。
这一切,熟悉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