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向阳和林国梁就坐上了去往市里的长途班车。
林国梁穿着那件向阳给他买的皮夹克,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装存折的布包,神情紧张得像个要去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一路上,只要有人稍微靠近一点,他就警惕地瞪过去,搞得旁边的乘客都以为他是个神经病。
“大伯,放松点。”林向阳有些哭笑不得,“咱们是去开户,又不是去打仗。”
“这比打仗还吓人!”林国梁压低声音,“四万八啊!这要是丢了,我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到了市里,两人直奔位于市中心的“万国证券营业部”。
还没进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虽然是冬天,但营业部里却热得像蒸笼。几百平米的大厅里,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的味道、汗水的酸臭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名为“欲望”的焦躁气息。
正对大门的墙上,是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红红绿绿的数字。
“深发展 22.5……四川长虹 18.2……深科技 15.6……”
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能引起人群的一阵骚动。
“涨了!涨了!我的深发展涨了!”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挥舞着手里的报纸,兴奋得满脸通红。
“哎呀!怎么又跌了!这该死的庄家!”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捶胸顿足,仿佛死了亲爹一样。
大厅中央,是一排排柜台。柜台后面坐着穿着红马甲的交易员,他们面前摆着笨重的电脑,手里拿着电话,嘴里不停地喊着:“买入!卖出!快点!”
这就是1996年的中国股市。
疯狂、混乱、充满野性。
林国梁被这阵仗吓傻了。他活了半辈子,哪见过这种场面?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就是菜市场抢菜啊!而且抢的还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
“向阳,这……这能行吗?”林国梁拉着侄子的袖子,腿肚子有点转筋,“我看这些人都有点不正常啊。”
“大伯,这就是股市。”林向阳拍了拍大伯的手背,眼神却异常冷静,“人弃我取,人取我予。在别人疯狂的时候我们要冷静,在别人恐惧的时候我们要贪婪。”
他拉着大伯,费力地挤过人群,来到了开户柜台。
“你好,我们要开户。”林向阳对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说道。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了一眼这一老一少。老的满脸沧桑,一看就是乡下人;少的虽然穿着校服,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身份证带了吗?股东卡办了吗?”姑娘机械地问道。
“带了。”林向阳示意大伯拿出身份证。
林国梁颤抖着手,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开上海还是深圳?”
“都开。”林向阳毫不犹豫。
填表、签字、按手印。
林国梁全程像个木偶一样,向阳让他签哪他就签哪。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周围的嘈杂声仿佛离他很远,只有那个布包沉甸甸的重量,提醒着他正在做一件多么疯狂的事。
终于,手续办完了。
工作人员递给他们两张磁卡:“这是股东卡,收好。去那边窗口存钱。”
存钱窗口排着长队。
轮到他们时,林国梁死死地抓着那个布包,怎么也不肯松手。
“大伯,给我吧。”林向阳轻声说道。
林国梁看了看侄子,又看了看窗口里那个冷漠的营业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把布包塞进窗口。
“存!全存进去!”
营业员打开布包,看到里面那一叠叠用皮筋扎好的、甚至还带着体温的钞票,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熟练地开始点钞。
“刷刷刷——”
点钞机的声音在林国梁听来,简直就是心跳的声音。
“四万八千元整。确认无误。”
随着一张存款回执单递出来,林国梁感觉身体里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了。
钱没了。
变成了卡里的一串数字。
“向阳,这……这就完了?”林国梁看着那张轻飘飘的回执单,有点不敢相信。
“完了。”林向阳把回执单和股东卡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从现在起,咱们就是股民了。”
“那……咱们买啥?”林国梁问道。虽然他不懂,但他知道钱已经在里面了,得赶紧买点东西才踏实。
“不急。”林向阳拉着大伯挤出人群,找了个角落站定。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大屏幕上的那只股票——四川长虹。
此时的股价是18.5元。
“大伯,您看那个。”林向阳指着屏幕,“四川长虹。咱们就买它。”
“全买?”林国梁咽了口唾沫。
“全买。”林向阳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