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前尘往事(2 / 2)

就在他触及她裙裾的瞬间,宁妃最后的力量似乎终于耗尽。她猛地一颤,一大口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鲜艳刺目的红,瞬间染红了她金色的发梢和彩色的舞衣,也溅了几点在小顾玹煞白的脸上。

她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华美蝴蝶,翩然倒地。

“玛琪!玛琪!”小顾玹扑倒在母亲身边,徒劳地想用手去擦她脸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却越擦越多。他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碎裂。

宁妃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一只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轻轻抚上儿子泪流满面的小脸,指尖留恋地描摹着他那双继承自她的、此刻盛满惊恐和悲伤的异色瞳。

她的目光涣散,努力凝聚着最后一点清明,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小玄儿……你记得……”

“玛琪不是宁妃……”

“玛琪的名字……叫莎露娜尔……”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带着无尽的不甘、眷恋与乡愁。

说完,她抚摸着孩子脸颊的手,无力地滑落,那双美丽的异色眼眸,最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随即,光彩彻底寂灭。

“玛琪——!!!”

孩童凄厉到极致的哭嚎,穿透了凝辉堂的屋顶,穿透了层层宫闱,也穿透了漫长岁月与重重梦魇,化为现实中昏迷的顾玹一声压抑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与一阵剧烈的颤抖。

现实中,驿馆内灯火通明。

穆希守在床边,紧握着顾玹冰冷的手,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一只手不断替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另一只手握着他那只未受伤的手。

顾玹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着常年握缰持剑留下的厚茧,此刻却冰凉无力。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不规律的抽动,有时猛地一紧,攥得她生疼,随即又无力地松开。

忽然,她看见一滴晶莹的液体,顺着顾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发。紧接着,又是一滴。他在哭?在梦里?

穆希的心像是被那冰冷的泪烫了一下,猛地揪紧——顾玹这般脆弱的哭泣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泪水仿佛流进了她心里,带起一阵陌生的、尖锐的酸涩与疼痛。

她猛地抬头看向床尾那位正在银针上捻动的手指。这便是成锋拼死从平凉县请来的“胡神医”,只是……

眼前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蓝布衫,标准的郎中打扮,却掩不住一身挺拔风姿。

他相貌堂堂,眉眼疏朗,若不是嘴角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看什么都带着点讥诮的淡笑,倒算得上是个温文尔雅的俊朗人物。这模样,与之前在京城中见到的那个身形佝偻、满脸皱纹、声音沙哑的“胡老头”截然不同。

若非成锋确认无误,若非他那施针时行云流水、精准无比的手法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穆希几乎要怀疑请错了人。

这位真名陆向思、化名胡一贴的神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头也未抬,只悠悠道:“放心,出汗是好事,说明药力在走,毒气在散,人能发汗,就离醒不远了。”他手下银针稳如磐石,又精准地刺入一处穴位。

“可他……”穆希看着顾玹眼角未干的湿痕和眉宇间深刻的痛苦纹路,声音发紧,“他为何这般痛苦?”

陆向思这才稍稍抬眼,瞥了榻上一眼,那抹讥诮的笑意似乎深了些:“王妃莫怕,王爷只是魇着了。体内余毒未清,加上失血气虚,神魂不安,便容易陷入梦魇。不过这并非坏事,是身体在自行排解淤塞的毒。”

“魇着了?”穆希追问,“他魇着什么了?可有法子让他安稳些?”

陆向思收回目光,专注于手中的针,语气轻松随意:“这我哪知道?我是大夫,又不是王爷肚子里的蛔虫。人心里的沟壑,比血脉经络复杂千百倍,针石可通脉,却难通心。”

他顿了顿,又道,“王妃若实在好奇,不妨凑近听听他说什么梦话?人在梦魇之中,有时反而会吐露些清醒时绝不会言的心声。”

梦话?

穆希犹豫了一下,看着顾玹痛苦的神情,终究还是按捺不住那份担忧与好奇。她慢慢倾身,将耳朵凑近他毫无血色的唇边。

他的呼吸很轻,很烫,带着药味。起初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气音和轻微的、压抑的抽噎。穆希凝神细听,心跳不知为何有些加快。

渐渐地,几个破碎的音节,夹杂着含糊的呜咽,断断续续地溢出。

“玛……琪……”

“玛琪……别走……”

“对不起……玛琪……”

声音低弱,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与深入骨髓的悲伤,与平日那个龙章凤姿、风华绝代的江陵王判若两人。

穆希浑身一震。

“玛琪……”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音节,脑海里迅速翻找着记忆深处关于西域诸国语言的零星知识。

“这是……谟语?” 她不太确定地看向陆向思,“谟语中,‘玛琪’似乎是对母亲的称呼?”

陆向思正在收拾针囊,闻言动作微顿,挑眉看了穆希一眼,笑道:“王妃博闻。不错,确是谟语,‘玛琪’意为‘母亲’。”

他在思念母亲?宁妃娘娘?

穆希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知道顾玹的生母宁妃是前来中原和亲的西域谟国的公主,红颜薄命、英年早逝,且似乎涉及一些宫廷秘辛,很少被旁人提及,她对这位美丽的异域皇妃了解也着实不多。

原来,在这样生死一线的昏迷中,在痛苦挣扎的梦魇深处,就连顾玹这样恣意张扬、看似胆大妄为的少年英杰也会呼唤早已逝去多年的母亲,祈求她来抚平自己的痛苦。

他也是一个……会在梦中因思念母亲而哭泣的孩子。

那份深埋在心底、从未示人的孺慕与伤痕,在这毫无防备的时刻,悄然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