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刚才练习音阶的刻板,这一次的旋律是流动的。起音很低,婉转轻柔,像晨雾弥漫的河面。接着几个清亮的音符跳跃而出,似水波漾开,阳光碎金般洒落。节奏悠缓,却带着独特的韵律感,不是古曲的方正,也不是时下流行曲调的绮丽,而是一种更自由、更抒情的表达。
乐室里还没走完的学子们都停下了动作,转头看过来。
王启年嘴巴张成圆形,忘了合上。方运抱着笛子,怔怔地听着。连正在整理琴囊的陈景然也抬起了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箫声继续流淌。中段旋律稍显明快,仿佛桨声欸乃,船行碧波,有欢愉,却依然蒙着一层淡淡的、如梦似幻的纱。林焱闭着眼,手指在音孔上自如起落,前世记忆里的水乡画卷在脑中展开: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摇橹的船娘,还有那股永远萦绕不去的、潮湿而温柔的气息。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最后一个长音缓缓收束,余韵袅袅,在渐渐暗下来的乐室里盘旋,然后消散。
安静。
“妙啊!”王启年第一个蹦起来,冲到林焱面前,一脸兴奋,“林兄!你还有这一手!这曲子……从来没听过!叫什么名儿?哪儿学的?”
方运也走过来,眼里带着敬佩:“旋律悠远,意境空灵,似有江南水乡之韵,却又……不太一样。”
陈景然将琴囊背好,走到近前,看着林焱手里的箫,缓缓道:“此曲……非古调,亦非时曲。格律自由,重抒情写意。林兄,这是你编的曲?”
林焱放下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胡乱吹的,不成调子。”
“胡乱吹能吹成这样?”王启年怪叫,“林兄,你这就不厚道了!会算会画,现在连箫都吹得这么好!还给不给我们活路了?”
几个还没走的同窗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是什么曲子。林焱只好含糊道:“幼时听漂泊艺人吹过,依稀记得几句,自己胡乱凑的。”
徐夫子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盯着林焱看了片刻,又看看那管箫,慢吞吞道:“旋律自有情怀,不拘泥古法,难得。”他背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既有此悟性,平日多加练习。”
“是,夫子。”林焱躬身。
众人陆续散去。林焱四人最后走出乐室。秋日傍晚的风已有凉意,吹在脸上很清爽。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说真的,林兄,”王启年勾着林焱的肩膀,“那曲子真好听。听着听着,我都想起扬州老家运河边的早市了。就是……感觉还有点别的,说不上来。”
方运轻声道:“似有思乡之情。”
林焱心头微动。方运对情绪总是敏锐。
陈景然走在稍前,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林兄似对江南风物,格外有情?”
林焱一怔,随即笑道:“可能吧。毕竟生在松江,长在水乡。”
他们沿着青石路往斋舍区走,经过一片竹林。竹叶沙沙,晚归的鸟雀啁啾。
斋舍里,王启年还在兴奋地嚷嚷要林焱教他吹那曲子。林焱无奈,只得答应改日。他将那管箫小心系在腰间,手指拂过冰凉的竹身。
窗外,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