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讲坛所在的“格物堂”外,早已人头攒动。不同于经堂、策论轩的肃穆,“格物堂”更像一座宽敞的工坊大厅,梁柱粗大,四面开窗,光线充足。堂内没有固定的桌椅,只在前方设了一张宽大的木工台权作讲案,台下散放着数十个高低不一的木凳、蒲团,已有大半被先到的学子占据。
林焱四人挤进去时,只能在后排寻了处挨着的空位。堂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木头、桐油和淡淡铁锈的独特气味,与书香墨韵截然不同。不少学子正伸长了脖子朝前张望,低声交谈着,语气里满是好奇与期待。
“听说龙江船厂造一艘四百料战船,需时一年,耗银数千两!”
“何止!那龙骨选材就讲究得很,非得百年以上的铁力木或杉木不可,寻料都要跑遍南直隶……”
“马员外郎既在工部管过造船,想必知道不少内幕……”
就在这嗡嗡的议论声中,侧门开了。山长徐弘毅率先步入,依旧是一袭半旧青衫,神色平和。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男子。
此人身材中等,略微发福,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绸缎直裰,外罩一件玄色马褂,头上戴着同色的六合帽,打扮得颇为体面。他面容圆润,肤色偏白,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顾盼间带着久居官场养成的从容,又似乎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手里没拿书卷,只捧着个黄铜暖手炉,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炉壁上的缠枝莲纹。
“这位便是原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马文毅马公。”徐山长简单引见,声音温润,“马公致仕后仍心系实务,今日拨冗前来,为诸生讲解龙江船厂近年匠造革新之要。诸生静听,若有疑问,可待马公讲毕再行请教。”
马文毅朝山长微微颔首,将暖手炉放在工台一角,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济济青衿,开口道:“诸位年轻才俊,老夫马文毅,今日便与诸位聊聊这船、这水、还有这造船上的一点门道。谈不上讲授,算是……些许经验的分享。”
他的声音不高,略带点官话口音,语速平缓,听起来没什么架子。
“龙江船厂,自太祖时设立,至今已有三十余载。”马文毅从工台上拿起一截早已备好的小木料,约手臂粗细,纹理清晰,“造一艘船,首重选材。诸位可知,为何战船龙骨,尤重闽浙所产的铁力木,或川黔的百年巨杉?”
台下有学子试着答道:“因其木质坚硬,耐腐蚀?”
“不错,但不止于此。”马文毅点点头,手指拂过木料截面,“更因其纹理顺直,应力均匀,承重抗扭之力远胜他木。一艘船下水,风浪颠簸,龙骨若稍有扭曲或裂纹,便是致命隐患。故朝廷采办,于尺寸、树龄、产地皆有严规,非合规格者不入厂库。”
他开始娓娓道来,从木料的干燥窖藏、防虫处理,讲到船型的分类与设计要领。讲到“匠造革新”处,他略略提高了声调。
“……以往造船,全凭大匠经验,师徒口耳相传,尺寸样式存乎一心。近年来,厂中逐步推行‘标准化’与‘分工协作’。”马文毅从袖中取出几张画满线条的厚纸,展开示人。纸上是用工笔绘制的船体各部分图样,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数字。“此乃‘样图’。一艘船拆解为数个大部件,如船底、船舷、甲板、隔舱,每个部件皆有标准图样,标明长短、厚薄、榫卯角度。工匠依图下料、制作,即便换了一拨匠人,只要图纸在,便能接续得上。”
台下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这法子听起来简单,却直击传统匠作依赖个人、难以规模化、传承易断的痛点。不少学子眼中露出思索神色。
“再有,便是分工。”马文毅继续道,“一厂之中,分设木作、铁作、篷帆、油漆等数作。各作专司其职,木作匠人不必通晓打铁,铁作匠人亦无需精研榫卯。如此,熟能生巧,效率倍增。譬如钉锔连接,以往木匠自打,如今由铁作统一锻造规格铁钉、锔子,木作只管钻孔安装,既快且稳。”
他讲得颇为细致,虽无惊人之语,却将一套看似琐碎实则环环相扣的革新实务摊开在学子面前。不少出身实务家庭或对此感兴趣的学子听得入神,频频点头。
林焱也凝神听着,心中却暗自品咂。这“标准化”和“分工协作”,其内核理念他再熟悉不过,只是在这时代背景下,由一位致员工部官员如此系统地讲述出来,颇有些意味。他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陈景然。
陈景然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放在膝上的手,食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膝盖,节奏平稳,却透着一股子克制的专注。
马文毅讲了大半个时辰,从选材、设计、分工,讲到船坞修造、下水试航,最后略提了提近年来在帆索、舵具上的一些小改进。末了,他端起讲台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道:“……匠造之道,看似粗笨,实则关乎国计民生。漕运仰赖漕船,海防依赖战船,商旅亦需客货舟楫。一钉一木,皆有其理。朝廷近年鼓励匠作革新,亦是盼能以巧思省物力、增效能。老夫今日所言,不过抛砖引玉。诸生若有疑问,可畅所欲言。”
堂内静了片刻。随即,前排一位地字斋的学子起身拱手:“马公,学生有一问。既推行样图与分工,则匠人是否只需照图制作即可?其个人经验与巧思,还有无用武之地?长此以往,是否会令匠作沦为死板劳役,反倒失了精益求精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