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的河水从来都是逆流而上的。
林晚站在河畔,看着漆黑如墨的水体自下而上倒灌天际,水面上漂浮的魂火像倒悬的星河。三百年前她第一次来冥府时,曾问过萧寂为什么这条河如此反常,那时他只是淡淡答了句:“因为死者的执念,总是逆着时光回溯。”
如今她终于懂了。
河底第九重寒狱的入口不在水下,而在河心那道倒流瀑布的顶端。寻常鬼魂若想前往,需先沉入河底承受三百年水溺之苦,再被逆流冲上九霄经受罡风撕裂,最后从万丈高空坠入寒狱——那是冥府最残酷的刑罚之一,专门用来关押那些罪孽深重却又执念不散的大能。
林晚没有时间走那个流程。
她摊开左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复杂的血色符文——那是萧寂按在她眉心时,随着“道韵”一同传入她神魂的印记。符文闪烁的瞬间,原本奔涌的忘川河水忽然静止,倒流的瀑布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藏在后面的青石台阶。
台阶蜿蜒向下,深不见底。
林晚踏上去的第一步,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脚底窜遍全身。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能冻结魂魄的“九幽寒气”,每一丝都带着无数受刑者的怨念与绝望。若是从前,她最多撑不过十阶就会魂飞魄散。
可现在,她只是皱了皱眉。
体内那股庞大的“道韵”自行流转起来,在经脉中化作温润的暖流,将侵入的寒气一一化解、吸收,甚至转化为精纯的灵力反哺己身。这是萧寂留给她的礼物之一:对“阴阳法则”的领悟,让她拥有了近乎完美的灵力转化能力。
台阶仿佛无穷无尽。
林晚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四周的黑暗越来越浓,浓到连魂火的光芒都被吞噬,只剩她掌心那枚血色符文发出微弱的光。阶梯两侧开始出现冰壁,冰层里冻结着一个个扭曲的身影——有些已经化为枯骨,有些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痛苦表情,他们的眼睛在冰层后睁开,无声地注视着这个闯入者。
第一百层台阶时,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左手腕那道疤痕。同命契虽然断裂,可残留的印记仿佛还连接着某个遥远的存在,此刻正传来断断续续的絮语:
“……酒埋在最深处……三百年……刚好……”
是萧寂的声音,却空洞得不带任何情感,像是提前录好的留声。
林晚停住脚步,闭眼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她继续向下。
第三百层台阶时,冰壁里的一具骸骨忽然动了动。那是个穿着古老铠甲的战魂,半边头颅已经碎裂,剩余的那只眼睛缓缓转动,锁定了林晚的身影。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战魂的声音直接在林晚脑海响起,嘶哑得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林晚没有理会,加快脚步。
“他死了。”战魂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某种诡异的愉悦,“被天道九锁磨灭,真灵消散,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哈,活该!当年若不是他多管闲事,本帅何至于在此受刑三千年!”
笑声在台阶间回荡,激起更多冰层中的骚动。一具具骸骨、一个个残魂都开始苏醒,无数道目光穿透冰壁投来,带着憎恨、嫉妒、幸灾乐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林晚猛然转身,右手并指如剑,朝那战魂所在的冰壁凌空一点。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光华。
可冰壁内部,战魂那只完好的眼睛骤然炸裂,连带着整个头颅化作冰尘。它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残魂便彻底消散——不是被杀死,而是被“抹除”,就像从未存在过。
四周瞬间死寂。
所有苏醒的残魂都惊恐地缩回冰层深处,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林晚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那一瞬间,她体内萧寂留下的“道韵”自主运转,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直接“否定”了那个战魂的存在根基。
这就是……半步混元境界的威能?
她继续向下走,脚步比之前更稳。
第五百层台阶时,台阶消失了。
前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并不存在的天空——那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永恒的灰暗。冰原上矗立着无数冰柱,每一根都有百丈高,柱体透明,能清晰看见里面封印的东西:有些是法宝残片,有些是古籍玉简,还有些是连林晚都认不出的奇珍异宝。
这里是第九重寒狱的核心区域,也是冥府最大的“藏宝库”——那些被关押于此的大能,他们的随身宝物都会被剥离,封印在此,永世不见天日。
林晚踏上了冰原。
脚下的冰层传来诡异的触感,不是坚硬,而是某种粘稠的柔软,仿佛踩在凝固的血浆上。她低头看去,冰面下深处,似乎有庞大的黑影在缓缓游动。
她没有理会,按照掌心符文传来的微弱指引,朝冰原深处走去。
符文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像心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根与众不同的冰柱。它只有三尺高,通体呈现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液。柱体表面没有封印任何宝物,却刻满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林晚一个都不认识,可当她注视时,文字的含义便自动涌入脑海:
“立约人萧寂,以三千七百年修为为契,以十万怨念为押,于此立誓:若三百载后真灵未泯,必重返此间,取回所藏之物。若违此誓,愿受九幽噬魂、永堕无间。”
落款的时间,正是三百年前——幽冥之战结束后的第三个月。
林晚的手颤抖起来。
原来,早在三百年前,他就知道自己会“死”,也知道自己可能会“回来”。这根本不是随性埋下的酒,而是提前准备好的……后手。
她伸手触碰冰柱。
柱体应声而碎,却不是崩裂成冰块,而是化作漫天血色的光点。光点在她面前汇聚,凝聚成三样东西:
一坛酒。酒坛是普通的粗陶,泥封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指印——是萧寂的。
一把断剑。剑身从中折断,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断的。剑格处刻着三个古朴的小字:斩因果。
以及……一封婚书。
是的,婚书。
暗红色的纸张,边缘用金线绣着曼珠沙华纹样。展开后,左侧是萧寂的名字,右侧空着,中间是标准的婚契格式:“今以天地为证,以幽冥为媒,缔结永世之约。生死不离,轮回不弃,因果不断,魂魄相系。”
落款处,萧寂的名字下方,按着一个血色的手印——那是魂印,以本命精血为墨,神魂为笔,一旦按下,便是永世的羁绊。
而婚书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见此书,吾已不在。右侧之名,可填汝愿——或留白,待来世。”
林晚呆呆地看着那封婚书,眼眶干涩得发疼,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她想起来了,三百年前那个她醉酒的夜晚,萧寂送她回房时,她曾拽着他的袖子胡言乱语:“萧寂,等咱们都活够了,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成亲吧……我要穿最红的嫁衣,喝最烈的酒,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她忘了。
可他记得。
不仅记得,还真的准备了婚书,埋在了这九重寒狱的最深处——用他的修为作契,用十万怨念为押,用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三百年后归来”的誓言,来守护这份承诺。
“笨蛋……”林晚喃喃,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她伸手,指尖轻触那空白的右侧。
体内萧寂留下的“道韵”忽然剧烈震荡起来,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那些关于因果、关于轮回、关于时空的感悟疯狂涌动,在她识海中翻腾、重组,最终凝聚成一道清晰的明悟:
这封婚书,不止是婚书。
它是“锚”。
是萧寂用自己全部的道行、全部的神魂印记、全部与这个世界因果联系,凝聚成的最后一个“坐标”。只要婚书还在,只要上面他的名字还在,他就没有真正意义上“消失”——他仍然以某种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因果网络之中。
天道九锁可以抹除他的肉身、他的神魂、他的一切痕迹,却无法抹除这份已经融入世界本源的“契约”。
因为契约的本质,是“关系”。
而关系,是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之一。
林晚猛地抬头,看向四周的冰原。这一次,她运起了萧寂留在她体内的“道韵”,那双眼睛深处,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然后,她看见了。
冰原不再是冰原,而是一张巨大到无边无际的“网”。无数根细若蛛丝的因果线纵横交错,从每一个冰柱、每一寸冰层、甚至每一缕寒气中延伸出来,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她手中的婚书。
更准确地说,是婚书上那个血色的名字:萧寂。
那些因果线里,有来自三百年前战死天兵的怨念,有这三百年枉死者的不甘,有白辰及其同党被揭穿时的恐惧,有今日通天塔广场上所有目睹九锁降临之人的震撼……甚至,还有林晚自己左手腕疤痕里,那断裂的同命契残留的羁绊。
所有的线,都还连着。
天道九锁没有斩断因果,它只是强行将这些因果“隐藏”了起来,让六界众生在认知层面“遗忘”了萧寂的存在。可因果本身,从未消失。
就像你抹去一本书上的文字,纸上的墨痕依然在。
“所以……你还没死。”林晚轻声说,紧紧攥住那封婚书,“你只是被‘藏’起来了。”
话音刚落,冰原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整个空间的“规则”在震颤。林晚脚下光滑如镜的冰面,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而是某种更浓稠、更古老的东西,散发着令她心悸的气息。
冰原深处,那些游动的黑影开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