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琴凳四条腿对应的位置,地板上有着四圈深深的、圆形的磨损痕迹,
原本的清漆已经被磨掉了一层,露出了里面发白的木茬。
这意味着这张琴凳长期、固定地摆放在这一个位置,从来没有挪动过分毫。
甚至可以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在这里度过了漫长到足以将地板磨穿的枯燥岁月。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可是这个人一共似乎只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过十几年而已。
浩儿的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半秒,然后标准地收回膝盖上,转头看向纪遇,似乎在等待她的下一个指令或者夸奖。
纪遇看着那双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睛,心中某种猜测逐渐成型。
“这架钢琴,练了很久吧?”
纪遇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顺势倚靠在了钢琴侧面。
“浩儿已经练了八年了。”
浩儿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那除了这首好听的曲子,有没有想过弹点别的?”
纪遇的手指在琴盖边缘轻轻点了两下,语气随意:
“比如学校里教的儿歌,或者动画片的主题曲?那种节奏轻快一点的,你自己觉得好听的曲子,你有没有喜欢的?”
浩儿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原本标准且乖巧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像是失去了焦距,视线穿过纪遇的肩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那种眼神很空洞,透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茫然,仿佛纪遇刚才提到的“儿歌”和“动画片”是他不能理解的词汇。
他似乎正在思考。
或者是,他在试图越过某种被植入的思维禁锢,去触碰那些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本能。
但这种挣扎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就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强行重启了程序,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迷茫迅速被某种死板的清明所取代。
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乖巧笑容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浩儿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机械般的笃定:
“爸爸妈妈说,儿歌太吵闹了,那种乱糟糟的节奏会扰乱心神,不适合浩儿。”
“浩儿只有弹这种大师的曲子才能调理气息,这对浩儿的身体也好。”
“除此之外的曲子,都没有用的,浩儿都不会去学。”
又是“爸爸妈妈说”。
又是“有用”和“无用”的二元论。
纪遇看着眼前这个甚至还没变声的男孩,心里那种违和感愈发强烈。
这个孩子就像一盆盆栽,刚刚长出主要的枝干,可能想着要长得茂盛一些,就会朝边上去探索发展。
但是,他所有旁逸斜出的枝丫——哪怕只是名为“童趣”的一点点嫩芽,都被名为“健康”的剪刀无情地咔嚓剪掉了。
“原来是这样,那你确实很乖呢。”
纪遇没再继续试探,站直了身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赞许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