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第一个炸了。
“赵老儿!你他娘的说谁是冗兵?”
他这次没顾忌赵桓在场,直接把酒杯摔碎在地上。
“老子的兵在漠北啃干粮、喝马尿,跟金人拼命的时候,你在哪?你在汴梁城里喝茶听曲儿!”
“现在仗打完了,你想把我们一脚踢开?门儿都没有!”
赵开也不示弱,梗着脖子。
“韩将军,此一时彼一时。以前是为了保家卫国,朝廷哪怕砸锅卖铁也要养着你们。现在呢?金人都在太庙磕头了,还要那几十万大军干什么?每天耗费的粮草够养活多少百姓?”
“你那是养百姓吗?你是想把钱省下来进你们自己的腰包吧!”
韩世忠大步走到赵开面前,那气势像是要吃人。
“韩泼五!你想在御前行凶吗?”
那边的文官们看不过去了,纷纷站起来帮腔。
一时间,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文官骂武将粗鄙,不知体恤民力;武将骂文官迂腐,忘恩负义。就差真的动手打起来了。
赵桓坐在上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甚至可以说是他故意引导的。
如果他不默许,谁敢在庆功宴上这么吵?
“够了。”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冷意。
大殿瞬间安静。韩世忠恨恨地退了回去,赵开也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赵侍郎说得有道理。”
赵桓第一句话,让文官们喜出望外。
“国库确实没钱了。李相公前两天还跟朕抱怨,说耗子进户部都会哭着出来。”
有人发出了轻笑,但很快憋住了。
“但韩将军说得也有道理。”
赵桓话又转了回来。
“将士们刚立了大功,转头就把人赶回家种地,这确实让人寒心。朕干不出卸磨杀驴的事。”
赵开急了:“陛下,若不裁军,国库如何支撑?”
“谁说一定要裁军才能省钱?”
赵桓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
“朕觉得,不用裁。”
他看着那些文官,眼神锐利。
“不但不裁,朕还要给他们找个更赚钱的去处。”
“更赚钱的去处?”赵开愣住了,“难道陛下要让他们经商?”
在大宋,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让堂堂朝廷军队去经商?这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行吗?”赵桓反问。
他走到韩世忠面前,拍了拍这位猛将的肩膀。
“韩世忠,朕给你个任务。那个泉州海运总局,现在缺个护航的。你去不去?”
韩世忠一听,眼睛亮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现在海贸有多赚钱。那些海商为了求平安,甚至愿意出一半的利润当保护费。
“陛下……您是说,让兄弟们去海上?”
“对。去海上。”赵桓转身对着所有人。
“大宋的土地有限,但大海无限。这一仗,咱们虽然把燕云拿回来了,但北方毕竟贫瘠。要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光靠从地里刨食是不够的。”
“赵侍郎。”
赵桓再次点名。
“你说养兵费钱。那如果这些兵不用国库出一文钱,还能每年给国库交几百万贯的税,你还裁吗?”
赵开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有这种好事?
这简直颠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军队不就是只吞金兽吗?怎么还能吐金子?
“陛下……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赵桓笑了,“你以为朕为什么要把完颜吴乞买抓回来而不杀了?就是为了让大家看看,这北方的威胁没了,咱们的手脚就该伸向别处了。”
“海上有强盗,有其他的蛮夷。商人们出海怕这怕那。韩世忠带人去把场子镇住,谁敢抢大宋的船,就灭了谁。这保护费……哦不,护航税,就是军费。”
这一番理论,听得那些老官僚们一愣一愣的。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但听起来……好像又很有道理。
“而且,”赵桓接着说,“那些战死的弟兄,朕要在各地给他们立碑。他们的家属,由这些海贸的利润来养。这才叫不寒将士心。”
韩世忠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圣明!臣愿去泉州!谁敢拦大宋的财路,臣就把他剁碎了喂鱼!”
武将们一听也有了出路,纷纷跪下谢恩。
赵开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的“裁军论”原本是个重磅炸弹,准备炸翻武将集团,顺便彰显文官的主导权。结果被皇帝用这种轻飘飘的方式给化解了,还顺带开启了一个新的“海权时代”。
他不但没占到便宜,反而像个目光短浅的小丑。
“赵侍郎,快入座吧。”赵桓挥了挥手,“你的好意朕心领了。不过以后这种建议,最好算明白了账再提。”
赵开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上。
但他并不服气。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几个同僚。大家都在交换眼色。
裁军这招不行,那就换一招。
这一仗打完了,很多规矩都得重新定。特别是那个即将到来的科举。
赵桓看到了他们的小动作,但他不在意。
他举起酒杯,对着全场。
“来,接着喝!今晚不醉不归!”
大殿里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看似和谐的庆功宴,其实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龙德宫里那位虽然服软了,但外面这些心怀鬼胎的人,还没死心呢。
酒过三巡,赵桓借口更衣,离开了大殿。
李纲也悄悄跟了出来。
“陛下,”李纲压低声音,“赵开这人只是个马前卒。他背后站着不少江南的大族。这次科举改革,他们怕是要闹事。”
“让他们闹。”
赵桓站在夜风中,冷冷一笑。
“朕正愁找不到借口把这最后一批烂肉割掉。他们要是不跳,朕还没理由动刀子。”
“李相公,明天你发个文告。就说明年春闱,不仅要考策论,还要加试算学。而且……”
赵桓顿了一下。
“那些原本没有资格参考的杂类,或者说是商贾子弟、甚至是有案底的家族子弟,只要有才,皆可报名。”
李纲瞪大了眼睛。
这几乎是直接跟传统的士大夫阶层宣战了。
“陛下,这……这会不会太激进了?那些读书人可是很看重名声的。”
“名声?能当饭吃吗?”赵桓不屑道,“大宋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只会写酸诗的废物。朕要用这一网,把真正的鱼捞上来,把那些只会吃干饭的虾米筛出去。”
李纲看着眼前这位比以前更加自信、甚至有些霸道的皇帝,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这汴梁城接下来的日子,比在战场上还要凶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