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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船上剩下的人全都不吭声了。
杜监航的脸一下就黑了。
他最烦这种事。规矩明明说过,旧井先封,等官里再查。可港里这些人,尤其是一些老船主,总觉得朝廷管得多,自己出海这么多年,凭经验也能活。结果现在,经验没把人救活,倒把病给灌出来了!
柳医官蹲下去,又按了按一个病人的肚子。那人疼得当场蜷了起来。
“赶紧挪!病人全抬去空仓!这艘船上其余的人,先不准下船,东西也不准乱拿!煮水锅要分开,吐泻物别再倒港边,再混着住,明天翻一倍!”
杜监航一句废话都没有,转头就吼:“来人!把船围了!病的抬下去,能站的都赶到船尾去,不许乱跑!谁敢跳板下水,直接绑了!”
军士一上船,那船主先慌了:“杜大人!不能封船!我这一船人靠这个吃饭!”
杜监航回头就是一耳光!
“你吃饭?你这是拿别人的命换你省柴火!”
这一耳光扇下去,那船主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都破了。他还想骂,可一看边上军士提刀,立刻把嘴闭上了。
港里的人本来就在看,这一出一闹,全都知道出事了。“万平码头号”被围起来以后,恐慌开始往外扩。
有说南州水土带毒的,有说山里有瘴鬼的,还有说这是官港没先祭地脉,犯了冲的。不到半天,整个木墙里的气氛就变了。原本还在排队交金砂的人都少了,不少人开始偷偷收拾东西,甚至有两艘民船想趁着天没黑就起锚,掉头回南洋。
可港口现在早不是最开始那个谁都能上岸、谁都能乱走的地方了。木墙有岗,钟楼有哨,港口两边还拦了木栅。你想走,得先过官船那道眼。
杜监航知道,这时候最怕的不是病,而是乱。病未必能死人一片,可一乱,船、粮、水、药、金,全都得乱!
他当场下令敲钟。
钟一响,整个港都得停手。这口铜钟原本是第二批官船要带来的东西,但现在还没到,眼下只能先敲旧船钟。钟声一响,采金区的人、码头的人、港边的人,全都往官署木棚那边看去。
杜监航站在木台上,手里提着刀鞘,脸沉得吓人:“都给我听着!港里出病,不是山里有鬼,也不是海里有妖!是有人图省事,偷打旧井脏水,自己把自己喝病了!从现在起,旧井封死!再碰旧井的,不论是谁,一律按害命论!”
这话一落,底下立刻炸了。
“害命论?”
“不就是口水!”
“官爷,没这么重吧!”
“咱们出来挖金,又不是来坐牢的!”
人群一乱,声音就大。杜监航根本不压,任他们喊。喊了一会儿,他才抬起手。边上军士立刻把一捆麻绳拖了上来,麻绳后面拽着的,正是刚才那个船主。
那人脸还肿着,裤脚都湿了,也不知道是水还是吓的。
杜监航把人往台前一推:“这个人,为了省柴,省工,叫自己船上的人去喝旧井水!现在病倒八个,已经拖走三个!你们觉得不重,是吧!”
底下顿时没声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刚才嚷的是“官太狠”,可现在看见病人真摆在眼前,谁心里都发毛。出海、上岸、淘金,都是为了发财。可真要把命赔进去,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柳医官也在这时候走了上来。他不习惯站在人前说话,可眼下不说不行。
“你们都给我记住!病不是地里冒出来的!水脏,人就倒!屎尿乱扔,病就传!死人不埋,牲口烂着,大家一起倒!谁不信,回去摸摸自己身边的人。发热的、拉血的、肚子疼的,是不是都挨着旧井和旧坑近!”
这话不文,也不雅,可大伙都听得懂。尤其是那些跑海多年的老水手,心里更清楚。船上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没酒,不是少菜,是脏水。脏水喝死人,这事他们不是没见过。只不过到了南州,人一多,规矩一乱,大家都想省事,就把这最老的经验给忘了。
杜监航见众人脸色变了,顺势把话砸下去:“从今天起,南州官港水井、粪坑、病棚,全归官管!病人一律挪去空仓,不得再在船里窝着!每船每日领水,必须登记!煮水、烧火、埋尸、清沟,全有定时!谁觉得麻烦,觉得朝廷管得宽,现在就可以滚回船上,等着病上门!可谁要是再偷旧井,害了旁人,老子就先拿他开刀!”
没人吭声。
静了几息,底下才有人小声问了一句:“那……那病了的人,还有救吗?”
柳医官接过话:“有救的救,没救的隔。想活,就听话。”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底下刚才还嚷着不服的几个人,一下全老实了。因为他们终于听出来了,官府不是在折腾他们,而是在抢命!
人群散开后,真正的苦活才算开始。
病人得挪,病区得隔,旧井得封,旧粪坑得填,新水沟得挖,空仓得腾。这时候,第二批官船的作用还没到,可第一批留下来的那几个军士、杂役和工匠都被拉起来用了。
杜监航把港里的人按船编组,每船抽人。不来,就记名。再犯,就赶出采金区。这招很硬,可港里的人现在已经被病吓住了,不服归不服,也没人真敢顶。
一直忙到傍晚,空仓那边总算腾出来了。病得重的十几个,全被抬了进去。柳医官带着两个徒弟,站在门口一个个看。
“这个,先灌盐水。”
“那个,别让他再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