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同乳白色的河流,在林间低洼处无声地流淌,缠绕着墨绿的树冠和裸露的灰色岩石。空气清冷刺骨,混合着泥土、腐叶和冰雪初融的湿润气息。每吸一口,都带着凛冽的清新,却也刺得肺部隐隐作痛。
陈默的脚步踩在尚未化尽的冰雪和湿滑的落叶上,发出“咯吱”、“噗嗤”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他左手拄着一根铁柱帮他削好的、更趁手的硬木拐杖,右手依旧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因为寒冷和循环不畅而微微发麻。肩部的伤口被厚实的皮袄和层层包扎妥善地保护着,但每一次迈步、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仍会传来阵阵钝痛和牵扯感,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脆弱。
苏晚晴紧紧搀扶着他的左臂,将自己作为他另一根更灵活的“拐杖”。她的体力恢复得比陈默稍好,但连日来的担忧、照料和精神紧张,也让她的脸庞清减了许多,眼底的倦色挥之不去。她的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密林,手中的柴刀(从老猎户家拿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铁柱走在最前面带路,这个二十出头的山里后生,身形精壮得像头小豹子,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背着一张自制的猎弓,腰间别着柴刀。他走得很稳,选择的路径往往避开过于陡峭湿滑的地方,偶尔会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蹲下查看地上的痕迹——野兽的蹄印、风化的岩石、甚至苔藓生长的方向,都是他判断路径的凭据。
“三叔说的险路,就是前面那片‘哑口’。”铁柱指着前方两座山峰之间一道狭窄、幽暗的裂口,“那里常年背阴,积雪化得慢,石头滑,还有风洞,回声大,说话都听不清,所以叫哑口。过了哑口,沿着石砬子
陈默抬头望去,那哑口在两座陡峭山崖的夹峙下,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缝隙,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挂着的冰棱和湿漉漉的岩壁,确实是一处险地。
“这条路,除了老猎人,外人知道吗?”陈默喘息着问,声音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铁柱挠了挠头:“知道的人不多。这些年封山育林,年轻人都往外跑,老猎人也少了。那些外来的‘考察队’,肯定不知道。三叔说他们只盯着老鹰嘴的大路。”
这正是他们选择此路的原因。绕开追兵可能的监视点,赌一条生路。
接近哑口,气温似乎更低了一些。风从狭窄的通道中呼啸而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果然声音混沌不清,仿佛被什么东西吞没了。脚下的路变得异常湿滑,布满了棱角锋利的碎石和半融的冰壳,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两侧岩壁上垂下的冰凌,长的如同钟乳石,短的也尖锐如矛,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
“小心头顶。”铁柱提醒道,自己率先弯腰,从几根低垂的冰凌下钻了过去。
苏晚晴搀扶着陈默,两人几乎是贴着岩壁,一点点挪动。陈默的伤处被寒冷和紧张激得一阵阵刺痛,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身体的更多重量倚靠在苏晚晴身上和拐杖上。
穿过最狭窄的一段,前方稍微开阔了些,但路况更糟。一条被冰层覆盖的、涓涓细流在碎石间蜿蜒,踩上去极易滑倒。铁柱用柴刀砍下一段坚韧的藤蔓,让陈默和苏晚晴抓着,自己在前面探路。
突然,铁柱猛地停下脚步,举起左手示意噤声,同时迅速侧身躲到一块巨石后,猎弓已经取在手中。
陈默和苏晚晴也瞬间绷紧神经,躲到另一侧岩壁凹陷处。
只见前方溪流转弯处,赫然出现了几个清晰的、新鲜的脚印!不是野兽的,是军靴的印子,深深嵌在溪边的软泥里,旁边还有散落的烟蒂和一小团揉皱的、带着英文标识的能量棒包装纸!
追兵!他们竟然也找到了这条“秘径”?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偶然的巡逻小队?
铁柱压低声音,脸色严峻:“脚印很新,不超过半天。人数……至少三个,可能更多。”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对方不仅封锁大路,连这种人迹罕至的险路也派了人巡查。是因为上次古树旁的战斗让他们提高了警惕,扩大了搜索范围?还是他们本就有完善的布控计划?
“能绕过去吗?”苏晚晴轻声问。
铁柱探头仔细观察了一下前方地形,摇摇头:“这里是哑口最窄的一段,绕不过去。除非退回去,或者……翻旁边那座崖,但那更危险,你这身子肯定不行。”
退回去?退回滴水崖?且不说老猎户一家可能因此暴露危险,时间上也来不及了。雪化路通,大路上的封锁可能更严密。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三个或更多追兵,装备精良,以逸待劳。己方,一个重伤员,一个虚弱女子,一个虽然熟悉山林但武器简陋的猎户。硬拼毫无胜算。
“铁柱兄弟,”陈默低声道,眼神锐利,“你熟悉这里,有没有办法……制造点动静,引开他们?不需要太久,给我们争取通过的时间就行。”
铁柱皱眉思索,目光扫过两侧岩壁和头顶的冰凌,又看了看脚下冰冷的溪流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片陡峭的碎石坡。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山里人特有的、带着点野性的狡黠:“有个法子,有点险,但可以试试。”
他快速说出了计划。利用哑口的风洞回音和特殊地形,制造一场“自然”的落石或冰崩,吸引前方追兵的注意力,甚至可能让他们误判有其他人或野兽活动,从而调离岗位或放松警惕。他和苏晚晴配合,陈默趁机快速通过最危险的路段,到前方约定地点汇合。
“动静不能太大,不然可能引来更多人,也不能太小,不然没用。”铁柱补充道,“而且,一旦开始,我们就得快速通过,不能犹豫。”
苏晚晴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铁柱:“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陈默打断她,语气决然,“这是唯一的机会。铁柱兄弟,拜托了。晚晴,你和他一起,注意安全。”
苏晚晴知道这是当前最优的选择,她重重点头,将搀扶陈默的责任暂时交给拐杖和岩石,握紧了柴刀:“你小心,别逞强。”
计划商定,铁柱和苏晚晴悄无声息地朝着侧上方一片堆积着大量风化碎石和悬挂着不少冰凌的斜坡摸去。陈默则背靠着冰凉的岩壁,调整着呼吸,积蓄着体力,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溪流转弯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寒冷侵蚀着身体,伤口的疼痛持续不断,但陈默的精神却高度集中,肾上腺素开始缓慢分泌。
大约过了十分钟,就在陈默开始有些焦躁时——
“哗啦啦——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