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既下,整个南境防线如同一个庞大的机器,轰然开动。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怀谷几乎脚不沾地。
白日,他带着亲兵与工匠,沿着青冥江岸实地勘察。
哪里适合设置了望竹楼,视野最佳又隐蔽;哪里水流较缓,可以沉下带铁刺的暗桩;
哪片滩涂开阔便于敌军登陆,需要提前挖掘陷坑、布置蒺藜;
哪处丘陵可以构筑连环弩台,形成交叉火力覆盖江面……他一处处走过,亲自测量、计算、绘制草图。
他时常蹲在江边,抓起一把泥土搓捻,判断土质是否适合挖掘地道;或是久久立于山巅,目测不同点位之间的直线距离与角度。
鬼索有时被他用作丈量工具,棱刺钉入岩石,链索绷直,便能快速测出崖壁高度或沟壑宽度。
入夜,中军帐旁专辟的“战阵室”内灯火长明。
秦怀谷将白日勘察所得的数据与草图汇总,在巨大的总图上进行标注、修正。
聂铎则负责将他的构思转化为详细的施工图,列出所需物料清单——多长的原木,多少斤铁钉,几捆绳索,多少桶火油,计算得分毫不差。
图纸完成后,便是施工。
沿江数十里内,处处可见热火朝天的景象。
士卒们褪去甲胄,挥动镐锹,挖掘壕沟地道。
工匠们伐木取材,搭建弩台、了望楼。
水性好的兵士在冷冽的江水中潜下,布置水下障碍。
渔民出身的士卒驾着小舟,在一些特定水域撒下特制的浮标——这些浮标看似普通,底部却连着纤细坚韧的丝线,一旦被船只碰断,岸上铃铛便会作响。
秦怀谷不仅规划全局,更深入到每一个细节。
他亲自示范如何挖掘既能隐蔽又便于观察的了望哨位,如何构筑弩台才能使射击角度最大化,如何布置鹿角荆棘才能最有效地迟滞敌军。
他甚至改良了神臂弩的击发装置,使其更省力,射速更快。
这日清晨,他巡视一处正在构筑的弩台阵地。
负责此处的是李将军麾下一支百人队,士卒个个膀大腰圆,孔武有力。
秦怀谷要求他们演练从警戒、发现敌情、到进入弩位、装填射击的全过程。
结果令人皱眉。
士卒个人勇武有余,配合却极为生疏。
传递警讯时喊声混乱,奔向弩位时互相阻挡,装填弩箭时动作不一,有人快有人慢。
更有一名士卒过于紧张,未等号令便扣动弩机,弩箭歪歪斜斜射入土中,引来同伴哄笑。
百夫长面红耳赤,斥责手下。
秦怀谷却抬手制止。
他走向那几架神臂弩,亲自示范装填、瞄准、击发的连贯动作,将每个步骤分解得清清楚楚,并规定了统一的口令与节奏。
“战场之上,个人的勇武固然重要,但真正的力量,来源于整齐划一,来源于信任彼此的配合。”
秦怀谷看着那些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面孔,“从今日起,每日操练,先练协同,再练技击。
我要的,是你们百人如同一人,指哪打哪,令行禁止。”
言罢,他不再多说,示意百夫长继续。
起初几日,收效甚微。
士卒们习惯了各自为战,对这种要求高度协同的练习颇不适应,动作参差不齐,口令执行迟缓。
秦怀谷每日清晨必至各营巡视,亲自带队演练。
哪个营动作不齐,他便在那营多待半个时辰;哪个士卒要领不对,他亲自上前纠正。
他没有宗师高高在上的架子,有时甚至与普通士卒一同练习,汗透衣背。
霓凰郡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曾多次于黎明时分悄然立于校场边,看着晨雾中那个带领数百士卒一同练习缓慢拳架的身影。
看着他一丝不苟地纠正一个年轻士卒错误的转身角度,看着他耐心地向满脸困惑的百夫长解释为何要如此强调呼吸同步。
“凌先生乃不世出的高人,却能为此等基础琐事亲力亲为,毫无厌烦。”一次军议后,霓凰对聂铎叹道,“霓凰……敬佩不已。”
聂铎深有同感:“凌兄做事,要么不做,做必尽善。他这是要为南境,打造一支真正能如臂使指的强军。”
变化在悄然发生。
十天之后,当凌战天再次巡视那处弩台阵地时,看到的已是另一番景象。
警讯传来,不再是杂乱喊叫,而是简洁的口令接力。
士卒们奔向弩位的脚步迅速却有序,相互避让,无人阻挡。
装填弩箭时,动作整齐划一,咔嚓的机括声几乎同时响起。
随着百夫长一声令下,十架神臂弩同时怒吼,弩箭破空,精准地扎在百步之外的靶区,落点密集。
秦怀谷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他看向那些目光坚定、面容沉毅的士卒,知道这些日的汗水没有白费。
协同的意识,已如种子般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整个水陆联防战阵的骨架,也在飞速成型。
青冥江上,八处关键水域的浮标、暗桩、拦索逐一就位,快船按新的巡逻路线日夜逡巡。
岸边,三十七处了望哨、五十四座弩台、十二段连通的地道掩体相继完工。
各点位之间的旗语、灯号系统反复测试,确保畅通无阻。
秦怀谷与聂铎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带着亲兵,骑马乘船,将整个新防线完整巡查了一遍。
每至一处,秦怀谷都会仔细检查施工质量,测试机关灵敏度,询问守军对职责与信号是否明晰,并做最后微调。
第十三日黄昏,凌战天与霓凰并肩立于一处新建的了望高台之上。
此台位于青冥江一处弯道的高崖上,视野极佳。
向东望去,夕阳下的江面波光粼粼,八门水阵的浮标在余晖中若隐若现。
向西看,沿岸丘陵上,一座座弩台如同坚固的磐石,扼守着通往内陆的通道。
烽火台、旗杆林立,信号网覆盖视野所及。
“短短十余日,恍若新生。”霓凰望着眼前固若金汤的防线,语气中带着感慨。
“去岁此时,南楚一艘走舸突入,便能让我等手忙脚乱。如今……”她摇了摇头,未尽之言中尽是信心。
秦怀谷目光投向远方水天相接之处,江风拂动他额前碎发。
“阵已布下,骨已立起。血肉筋髓,还需时日填充。”他缓缓道,“战阵是死的,人是活的。
日常操练不可松懈,各点位协同需常练常新。假以时日,此防线方算真正牢不可破。”
霓凰郑重颔首:“先生放心。先生为南境铸此坚盾,霓凰与穆王府上下,必以心血养护,绝不负先生所托。”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坚实的新筑工事上。
江涛声声,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即将迎来的、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