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豫津低头看着盏中碧绿茶汤,许久没有开口。
轩内只剩下风吹花瓣的簌簌声。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那层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霓凰姐姐的眼睛,还是这么毒。”他轻声道。
“回答我。”霓凰目光如炬。
言豫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平日不同,少了疏懒,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一个演了太久戏的人,终于能在懂行的看客面前,短暂地卸
“姐姐可知道,外面都传我有七个师兄。”他缓缓道,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六个师兄齐齐占据了琅琊武道榜前六。”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霓凰,眼底闪过一丝近乎自嘲的光:
“至于七师兄……医术冠绝,高居琅琊医道榜榜首。”
霓凰瞳孔微缩。
言豫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轩内死寂。
春风穿窗而入,拂动两人衣摆。
霓凰盯着言豫津,凤目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传闻竟是真的?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那些师兄……教了你不少?”
言豫津重新端起茶盏,氤氲热气中,他的面容又变得模糊不清。
“师门规矩,艺不外传。”他淡淡道,“我能学的,不过皮毛。
今日那道银光,是六师兄早年随手点拨的暗器手法里,最粗浅的一种。
见青弟求胜心切,暗中助他一把——小孩子嘛,赢了高兴,何必扫他兴致。”
话说得轻松随意,仿佛那精妙绝伦的一击,真的只是“随手”点拨的“粗浅”手法。
可霓凰一个字都不信。
随手?
那种时机的把握,那种力道的控制,那种隐蔽到连她都要全神贯注才能察觉的手法。
若这只是“粗浅”,那言豫津口中那六位师兄的真实本领,该是何等境界?
而能教出这样七个徒弟的师门……
霓凰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喊着“霓凰姐姐”的少年,何时已悄然成了这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存在?
“豫津,”霓凰的声音有些艰涩,“你究竟……”
话未说完,轩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管家匆匆进来,躬身禀报:“少爷,方才门房来报——靖王殿下已至金陵东门,正率卫队入城。”
言豫津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茶汤微漾,在盏沿溅出几滴。
他抬眼,与霓凰目光相触。
两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靖王萧景琰,此时返京……
是巧合,还是?
“知道了。”言豫津放下茶盏,面上已恢复那副慵懒笑意,“霓凰姐姐,看来今日这茶,是喝不完了。”
霓凰缓缓起身。
她最后深深看了言豫津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层层伪装,直抵内核。
“豫津,”她开口,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你好自为之。”
言豫津含笑拱手:“姐姐慢走。”
霓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绯红身影穿过庭院,海棠花瓣落在她肩头,又被风拂去。
言豫津独自站在轩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渐渐淡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
指尖微张,掌心空无一物。
可方才对霓凰说的那番话,还在耳边回荡。
七个师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那些身份,那些名头,那些江湖上沸沸扬扬的传说——不过是他这些年为了行事方便,精心编织的一张网。
网要编得够大,线要理得够清,才能在这潭深水里,捞起想捞的东西。
而今日被霓凰看穿那一手,虽是意外,却也……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以后在她面前,有些事不必再装得那么辛苦。
言豫津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望向东门方向。
靖王此时回京……北境那批军需,他该是收到了。
不知那位七殿下,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然后,扬声唤道:“来人,更衣。”
“少爷要出门?”
“嗯。”言豫津理了理衣袖,脸上重新浮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靖王殿下回京,这么大的热闹,怎能不去瞧瞧?”
金陵东门,朝阳门。
此刻城门内外,肃然无声。
守城士卒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城门官早已迎出,躬身候在道旁。
远处长街上,百姓被远远隔开,只能踮脚张望。
一支队伍,正缓缓入城。
约莫三百人,皆着玄色轻甲,腰佩战刀,背负长弓。
马是北地战马,筋肉扎实,蹄声沉稳。
骑士们面庞黝黑粗糙,眼神锐利如鹰,纵使刻意收敛,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依旧扑面而来。
队伍最前,一人端坐马上。
正是靖王萧景琰。
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身深蓝常服,外罩玄色大氅。
面庞比离京时更加瘦削,颧骨微凸,下颌线条紧绷如刀削。
肤色是北境风沙磨砺出的深麦色,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如寒夜星辰,沉静而坚定。
身侧并辔而行的,是副将列战英。同样一身风尘,腰杆挺直,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队伍沉默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闷响。
长街两侧,百姓低声议论:
“是靖王殿下……”
“北境大捷,回京受封吧?”
“看着真威风……”
萧景琰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
他目光平视前方,面容平静无波,只有握缰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金陵。
他又回来了。
这座繁华都城,这座权利中心,这座埋葬了太多往事、又酝酿着太多阴谋的城池。
这一次,又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萧景琰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他必须做。
有些人,他必须见。
队伍转过街角,朝靖王府方向行去。
而在不远处一座茶楼二层的雅间内,言豫津凭窗而立,目送那支队伍渐行渐远。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指尖轻捻,铜钱在指间翻飞如蝶。
窗外春光明媚,街上人来人往。
一切,仿佛刚刚开始。